演出:皮寇拉家族劇團
時間:2018/04/15 14: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權力就愛玩弄雙關語,大開語言的樊籠,請君入甕,活逮鄉民。《理查三世》開場響叮噹的獨白「嚴冬般的宿怨」因「這顆約克的紅日」【1】轉冬成夏,紅日是太陽(sun),亦是同音的兒子(son),由此啟動了一連串猶如歐威爾式的〈雙言巧語〉(doublespeak),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托馬‧喬利(Thomas Jolly)一改傳統忠於原著的呈現,將開場拆兩半,公私域兩分,且順序對調:理查私密剖白變成前情摘要,博取觀眾同情的弦外之音;而莎劇內心戲獨白(勞倫斯奧利佛的經典畫面),則擴大為約克家族大會;他當場舉杯歡慶白玫瑰掌權大日子,太陽/之子的弦外之音,自家人當然心領神會。但語言上凝聚家族的雙關,立刻又被舞台畫面拆解:終於為約克家奪取王位的大哥愛德華,身體孱弱,步下王座,跪地猛咳,此時只見三弟理查趁機佔據淨空的上層舞台王座,手持麥克風,表象是鼓舞士氣,意志是覬覦王位,咫尺天涯。

再來對照結局。導演出險招,近乎媚俗地回鍋恐怖片老梗:本以為戰死沙場的理查三世,竟冷不防奮起,勉強戴上王冠,踉蹌爬回王位寶座(有始有終循環亦為恐怖片類型必備),直到被他陷害的英魂們列隊施以終極報復,前王后瑪格麗特的血咒終究全面奏效。不同於莎劇劇本終結於繼承王位的亨利七世的祝禱阿門,導演以影像加上後記(post-script):以詛咒替代安魂,連裹尸戰場的英雄形象也不願給,批判意味十足。

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值得托馬‧喬利B級恐怖電影的畫蛇添足?就恐怖指數而言,的確不輸《馬克白》; 而批判的不僅是莎士比亞筆下數一數二的大壞蛋,也是那些複製他現代權力結構的共犯,在此範疇,沒有人是局外人。「我是狗,我是蟾蜍,我是豬豪」,理查三世在準備登基前,以搖滾巨星之姿,邀請觀眾/ 子民與他同歡,跟他齊唱。即使這根本不是莎士比亞,全場買單的依舊不少,反應熱烈。大家中計了!而後果就是如題:自況禽獸不如,且不只一次。先前理查半推半就的登基請願團,也得靠著倫敦市長強力放送帶動唱,拗台下觀眾加入台上市民,鼓動民粹,跳過正統,簇擁理查,登上大位。有如當下民主政治,理查的一切,大夥有份。

當然,參與不代表就認同,但為何要參與,正面回應這位自稱反派,篡位奪權,獨擅專權,殺人不眨眼的獨夫? 當代公認扮演理查三世最傑出的演員,伊恩麥克連(Ian McKellen)的版本(1995拍成電影),就是將背景設定在納粹橫行的三十年代,理查裝扮刻意神似希特勒。若今日台上的是貌似希特勒的理查,難道觀眾依舊會捧場,一呼百諾? 若褪去皮相,兩者有何不同,會讓觀眾一個排斥,一個吸引?

屁孩,型男,94狂;怪咖,kuso,割稻尾。只因為理查的形象,投射了這些年輕人不見得認同,卻熟稔的符碼嗎?招牌的跛腳,台上看似舞蹈般的滑行; 他痛恨的駝背,羽化為天使折翼般的翅膀; 酷帥的視覺系裝扮,冷眉以對的省話,愛搖滾,會電玩。種種我行我素的生活方式,與行為態度,讓他由原本遭排擠的嘔像(欲示好親吻,姪子卻掉頭就走)一躍為偶像。即使在華麗搖滾段落,大型演唱會規格的屏幕大剌剌地祭出「有感的假仙」【2】; 連自己都認了,觀眾依舊有感凌駕假仙,只因有感,就繳械嘔感,對假仙無感??

操弄形象,形塑認同,乃掌控現代形式權力的核心。理查天生畸形(deformed),對於塑型(formation),特別是權力的塑形,形象的打造,特別下工夫。缺乏上天庇佑,少了俊美身形加持,又少了一步登天的出身拉抬(三王子),一切端靠後天搞定。潮男華服的襯裡,爬滿理查亟於從頭做自己(re-fashioning)的焦慮。或許也就是徹頭徹尾做自己的欲望,獲得不少年輕人認可,確保理查歷久不衰的惡男魅力。

由是,喬利呈現時尚搖滾青春版的光鮮表面,直指假仙被掀後的陰柔奪權主軸; 看似討好觀眾的譁眾取寵,亦緊扣誘人入罪的共犯結構母題。誘惑是權力分配的必敗配件,是包裝赤裸權力的遮羞布,藉語言穿戴,襯以光鮮詞藻,陰柔語調。劇中最赤裸的權力誘惑,莫過於理查勾引新寡安女士(Lady Anne)。毫不遮掩,就在她夫君愛德華王儲遇害後,公公亨利六世出殯時,棺木在面前,兇手在眼前; 抗拒應最強,誘惑卻最大。兇手理查展開猛攻,身旁躺著他害死的先王【3】,豈止屍骨未寒,毫不忌諱,還刻意褻瀆,拿棺轎把柄當單槓戲耍,調情起來,直將棺槨當床褥。最大障礙的跨越,成就最大勝利,而其法寶,就在不斷的對寡婦洗腦:一切皆為你,型塑共犯聯結,再施予權力分享誘因,輕鬆搞定。

皮寇拉家族劇團的製作或有加油添醋,以補齊《亨利六世》三部曲盤根錯節的歷史【4】,而其中提到劇本裡沒有的馬奇維里 (Machiavelli),可當作明示的註解全劇:理查奪權之道,充分展演這位《君王論》作者所強調的權力現代性,而現代性之典範移轉,就在於現代人對於良知的泯滅。當安女士逼問丈夫之死與其牽連, 理查原本矢口否認,直到無法自圓其說才承認,此種〈辦到哪,認到哪〉的僥倖心態,認為只有可能不會被抓到的犯罪(crime),而不存在內心譴責的罪惡(sin),就是人心不古的現代化表徵。

理查的良知並非如孟子所謂「不慮而知」,乃慮而棄之。良知何用?懦夫用來煞強人威風,理查三世如是說。理查當然並非全盤哲學化,欲成就尼采般超越良知善惡的超人,而是深諳現代人將良知價碼化,貼上價格,成為交換籌碼。換言之, 良心可以出賣; 管他公道自在人心,只顧利益常駐我心。於是兔死狗烹的遊戲他玩得起勁,從政治到婚姻都為利益結盟,也因利益拆夥。登基的理查,身後是糟糠妻淒厲的哭聲,與早產的死嬰,用聲音與影像作出無言的嚴厲控訴。

然控訴何用?良心何用?詛咒何用?理查工具化的理性,自戀地總能踐踏甦醒的良知,只因自己怎會跟自己過不去? 導演巧妙運用現代科技,戳破他無良也無良心的包裝:燈光光罩化身潛艦潛望鏡般,如影隨形; 如探照燈般,從四面八方強力搜索,逼他低頭。莎劇雖本於史實,最終亦做出「詩學正義」惡有惡報的懲處,但歐洲文藝復興政治所揭櫫的現代權力控馭科技,依舊支配二十一世紀,靠媒體科技打造形象,媚誘民粹認同; 如同吸血鬼般不死,隨時冷不防地竄出頭來,準備篡位。

註釋
1、朱生豪翻譯
2、palpable artifice,劇中書記官的用詞是 palpable device,有感的設計。
3、精神耗弱的亨利六世關在倫敦塔, 可能病死,或抑鬱而終,但根據《烏托邦》 的作者,湯瑪士摩爾的史傳,乃理查謀害,莎士比亞可能受此來源影響。
4、雖無此正式稱號,這齣算是金雀花王朝四部曲終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