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皮寇拉家族劇團(La Piccola Familia)
時間:2018/04/13 19: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何曉夢(中國文化大學科技藝術碩士班)

在法國劇場導演托馬·喬利(Thomas Jolly)的專訪中,他說到:「十六世紀的莎劇告訴我們:人心惶惶的社會環境如何加速暴君的誕生。今日,這個現象仍未改變,所以我想要透過舞台演繹提醒當代觀眾。」【1】從這裡可以看出,導演托馬·喬利帶來的這部《理查三世》是一部當代演繹的版本,而導演如何進行當代演繹和詮釋成為觀眾關注的看點。

劇作在忠實原著文本的基礎上,通過運用自動的燈光裝置、斷斷續續的電子雜音、冷峻工業風的舞台設計、詭異的造型和奇裝異服營造了一種暗黑系的舞台風格,可以說是一次古典文本與當代性視聽覺結合的呈現。這種暗黑系的視覺空間也吻合了莎翁劇本中那個籠罩在獨裁政治暴力陰影下的風雲時代。如由燈光製造出來的光影效果,最常見的是映射於舞台兩側牆面的角色剪影,理查怪異奇特的駝背與畸形被凸顯出來,又或是站上台前宣告的市長的巨大黑影浮於牆面。這些被放大了的變形的黑影不僅反映了人物性格和內心的陰暗與扭曲,也給人感受到了一種恐懼、壓迫的政治氛圍。無論對此種暗黑風格喜愛與否,至少各種元素的組合與運用並不顯突兀,反而編織出一個完整統一的風格化舞台。舞台的場面調度以及場景變換也都十分自然精巧,足以窺見導演的舞台審美與舞台功力。至此,托馬·喬利完成了在外部形式上的當代性詮釋,而在劇作的內容上,導演也試圖觸及當下的社會。自動的燈光和攝像頭裝置,視頻監控器,流行搖滾樂現場等無一不在提醒著觀眾這部長達四個半小時的史詩劇場與當下些許的聯繫。然則效果卻不如人意,觀者在蜻蜓點水式的被提醒中,無法生成時代間的聯絡。原因在於導演沒有像編織舞台的形式元素那樣去建立一個完整統一的符號系統,自動裝置、監視器、搖滾樂分別只是獨立存在的單一個體,被象徵性地運用在劇中,而無相互聯繫,因此一個隱喻的當代世界無法顯現出來被觀眾感知,如此何以做到「提醒觀眾」。

相反,這個被時尚和媒體美學所啟發靈感而打造的精緻的現代舞台不僅失去了「提醒」的機會,還容易陷入「討好」觀眾的危險之中。托馬·喬利飾演的理查的造型與服裝完全背離了莎翁筆下那個畸形陋相的人物形象,擅長製作動物標本的造型藝術家瓦宏(Sylvain Wavrant)用羽毛、骨頭、獸爪、貝殼、木頭、毛皮等各種不同物件塑造理查佝僂的背及整個造型的裝飾品,舞台上的理查竟然在炫目的燈光下散發出時尚的美感,這與精緻而風格化的舞台一道創造甚至企圖引領暗黑系的時尚潮流,極易給觀眾營造出一種美好虛幻的誤導。之所以說危險在於,營造美好虛幻實際上是利用視覺奇觀拒絕直面和審視現實生活。這種美好虛幻只會讓你停留在情緒之中,卻不作出改變,娛樂和消費多過審視。這一消解和美化類似於讓·波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在《消費社會》一書中對大眾交流的論述:「我們從大眾交流中獲得的不是現實,而是對現實所產生的眩暈。」【2】「眩暈」即是一種美化之後的形態。於是,我們不禁要問,對理查人物形象的消解和美化其用意何在?它只會徒增淪為消費文化的嫌疑。莎士比亞不僅僅是要塑造出一個醜陋惡毒的暴君形象,更重要的是展現暴君為何產生。越是過分渲染人物的主角光環,越是與莎劇的原文意涵背道而馳。

在《後戲劇劇場》一書中出現這樣的說法:「在媒體中,隨處可見、內外兼有一種具有欺騙性的、但讓人舒服的模糊性。劇場則是可以避免這種模糊性的。劇場藝術把表演者和觀眾在劇場畫面創作中令人不安的相互蘊涵關係移到中心,讓人看到感知和自身經驗之間的斷裂點。」【3】一種具有欺騙性的、但讓人舒服的模糊性便是現實的「眩暈」、美好的虛幻,而劇場是可以通過感知和自身經驗之間的斷裂感來避免它的。導演托馬·喬利雖然也有通過建立這種「斷裂」,如市長鼓動台下觀眾向理查請願接受王位以及理查登上王位後狂歡的搖滾演唱會均造成了觀眾的斷裂感,可問題在於它不是來源於「令人不安」,而是來源於「讓人舒服」,停留在安逸舒服的狀態下很難迫使人思考。再者,玩心大發的導演兼主演唱著通俗易懂的歌詞,在燈光、伴舞和動感的音樂烘托下,舞台魅力四射,觀眾仿若置身於偶像的演唱會,不自然地為其歡呼尖叫。在諸如此類嬉戲哄鬧戲謔的橋段中,導演帶著觀眾踏入了另一個危險——現代犬儒主義的境地。現代犬儒主義由古代的犬儒主義逐漸發展而來,早期的犬儒主義者是根據自身的道德原則來蔑視世俗的觀念,看透世事的虛無和可悲,他們擁有自身的行為準則和信念,不為世俗社會的誘惑而動搖。但隨著歷史的發展,現代犬儒主義雖然也蔑視世俗,看透世事,懷疑和不相信正統所宣傳的一切東西,但卻不再有明確的自身行為準則,與世俗為伍。人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但他們依然坦然為之。現代新犬儒「進一步消解了犬儒主義對現實社會對反抗和清醒的認識,進而使他們轉化爲對現實社會的認同和接受」【4】,而台下的觀眾在導演托馬·喬利所營造的美好虛幻和消解戲謔中,不也是大家對此心照不宣,但在散場之後我們除了消費和娛樂,一無所獲嗎。這實質上是一種縱容,喪失了一種批判理性。

註釋

1、王世偉(2018)〈一步步見證理查奪權 窺探莎翁獨特魅力──專訪法國劇場導演托馬.喬利〉,《PAR表演藝術》303期(2018.03),頁101。
2、讓·波德里亞著,劉成富 全志鋼譯(2000)《消費社會》。南京:南京大學,頁12 。
3、漢斯·蒂斯·雷曼著,李亦男譯(2010)《後戲劇劇場》。北京:北京大學,頁242 。
4、孔明安(2012),<犬儒主義為什麼是一種意識形態?>,《現代哲學》123期(2012.07),頁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