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2018/04/29 14:30
地點:正港小劇場

文 王威智(專案評論人)

觀眾抵達《地球自衛隊》的演出場地時,面臨到以投票決定雙結局的演出路線,聽上去相當民主。不過,這個戲前戲的手法,在最末場的演出卻受到製作群與少量觀眾巧妙操作。原來,前面場次演出中,觀眾皆選擇B路線,A路線成為遺憾。因此,今天工作人員明示邀請觀眾投A,回鍋的觀眾更直接出聲勸說正在猶豫的人投下B,為選擇A的同伴歡呼。果不其然,今日演出A結局大勝。

如此戲外的發展呼應著全劇核心切入點:無關真假,一切都可以是建構,也都可以操弄。《地球自衛隊》於是塑造出近似古典希臘悲劇的框架,人類當然可以做出決定,但是命運與今日的大地之母不會被動地受到挑戰與顛覆。正相反,一個人或許不如自以為地具有絕對的主宰力,而事實上是在一隻無形的手掌中起舞。《地球自衛隊》因此在劇場中探索了人類存在的處境,為觀眾呈現了關於人類存在難以化解的矛盾。人類有多大程度上具有能動性?以及那些試圖與命運苦痛相搏的受難者,又有多大成分是作繭自縛?

本劇透過如LED方塊燈與安全帽等舞台物件,搭配左右兩側的電子螢幕,建構出現實與虛擬的交錯場域。風格化的場面調度再加上演員各自形塑出如AI機器人、抖M的角色肢體語言,使得觀看過程十分具有娛樂性。文本方面,本劇著重趣味性之餘,亦不乏哲學思考。在全面遊戲化的AI世界中,故事主角周宇希因為罹患絕症,開始反思自身的存在價值。而後她在虛擬世界中,遇見了遊戲王國的奠基者、自己的哥哥周宇凱,並接受阿凱邀請至「地球自衛隊」公司開發同名遊戲:以最有效率毀滅人類為目標的模擬遊戲。随著與舊識、同事以及AI的互動,現實和遊戲的邊界漸次模糊,小希回頭面對身為人類的性格缺陷,發現自己的絕症以近乎遺傳的形式降臨的緣由,亦得知「地球自衛隊」這款遊戲的真實面貌──即現實世界的殺戮遊戲,毀滅人類以使地球重生。最終,小希會做出(觀眾投票的)選擇,A是刪除遊戲,保護人類;B為讓遊戲發布,毀滅人類。

「選擇」作為本劇命題緊密地與背景設定結合。小希至公司接受的新手訓練,其中一道關卡為全員陷入窒息危機,只要小希殺掉在場任何一人,危機即可解除。一命換取大眾的存活,或是堅持不殺一人,寧可讓大家全死光?這類電車難題有太多討論,更有趣的重點可能在於,那故事之後如何了?在這個場景中,小希幾經掙扎,最終選擇自殺,結束這個關卡,回到現實,起身接受眾人鼓掌歡呼。但是,小希受到讚揚之處並不那麼關於自我犠牲的情操,而是她能夠在虛假的環境中選擇了。選擇在劇中的處理方式,似乎弔詭地與人類的自由意志關係不大,而更多是為了呈現個體做選擇的處境本身亦有其建構性,正如整個場景是由阿凱在虛擬世界裡召喚而出。

熟悉日本動畫的觀眾不難發現,拍手的調度是向1995年電視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新世紀エヴァンゲリオン)結局的致敬。《新世紀福音戰士》是集機器人、反烏托邦、心理分析、宗教、哲學、成長故事等各式母題於一身的文化混雜物,對於日本現代社會與人類存在狀態皆提出獨特呈現與批判的作品。至少單以電視版結局來說,拍手祝賀之後是世界終末,為高度反諷的結局。《地球自衛隊》沒有那麼憤世嫉俗,不過仍有呼應。女主角接受了眾人道賀,為自我主體存在意義的確認邁開了一大步,能夠自己下決定,而且世界並(尙)未毀滅。但是,終究這個遊戲世界已經設定好要圍繞她而轉動。具備了決策能力的小希,負有決定遊戲發布與否,即是否要毀滅人類的責任。

《地球自衛隊》是關於人類此在的觀察。它一方面強調人類能動性的重要,另一方面亦時時提醒觀者,個體其實置身於龐大的權力網絡裡,自主可能是種幻象。後設些來談,不若應用或即興劇場,本劇不會出現第三條路線。演員只會在編劇給定的兩條發展去呈現敘事的終末。觀眾亦不超出這個給定邏輯。他們在劇場空間中,受到觀戲社群的影響,做出永不可能超出敘事框架之外的選擇。換句話說,幻覺與疏離在劇場相互作用,觀眾的參與度亦影響著本劇的演出發展,但是與此同時,觀眾只能選擇主動擱置自己的原則,加入創作者的遊戲規則,根本的觀演關係沒有受到實質挑戰。在劇末演員以接近打破戲劇幻覺的方式,擱置劇場角色,在觀眾面前公開清點票卷時,觀眾的能動性再次獲得召喚,劇場空間的民主性獲得強調,某種共同任務獲得完成的愉悅感席捲了劇院。此時,觀眾並非置身劇外,而是創作者的共謀,為虛擬的劇場敘事,即迎接結局,貢獻出心力,觀眾的能動性被調度成為戲劇社群的基礎,集體狂歡的起始與終點。

或許該這麼說,在《地球自衛隊》的戲裡,沒有穩定不變的現實。現實,包括人類意識在內,都可以被轉換為虛擬數據,一如對於世界的認知可能只是大腦神經元的作用結果。是以《地球自衛隊》不回應現實,而是以劇場形式將現實虛擬化,並且操弄虛擬世界。在《地球自衛隊》的劇場空間裡,觀眾的現實偏好不再獨立存在,而可以被社群化、戲劇化,成為敘事的一部分。真實,只是虛擬的其中一種書寫方式。

弔詭之處在於,為什麼《地球自衛隊》需要執著於虛擬性?是因為我們的現實裡,以AI和網際網路為首的虛擬世界已經勢不可擋,所以劇場藝術必須要做出回應嗎?這命題當然是本劇的焦點,叡叡與AI機器人克勞德的愛情即是證明。不過,本劇更重要的提問可能在於:人類應該,或可以繼續存活下去的理據到底應該是什麼?

《地球自衛隊》雖沒有具體答案,卻使虛擬世界成為重新確認人類本體意義的場域。劇中角色縱然承受一定的現實苦痛,但是包括對人類殺戮在內的反倫理行為,一切是在虛擬、安全的環境中發生。即便小希看似在現實殺害了叡叡,後者卻因此而能轉往虛擬世界存活,能與所愛AI相守,精神意義上的生命終結並不存在。換言之,劇中角色的所言所行,雖然不會毫無後果,卻都不曾違反普羅大眾對於人類普遍性格的基本想像:對於愛的渴求、自我批判、追求生命存在意義等等。

最終,作為方舟二部曲,相較於前作《前進吧!方舟》對於人類作為肉體與靈魂的結合物提出了思考和批判;《地球自衛隊》在高度科幻的反人類設定表象底下,事實上較為保守,似乎反而擁抱起人文主義的精神。《地球自衛隊》在A結局有略為顛覆人類中心的企圖心,可惜迅速又落回男女主角再會的芭樂情節。或許這是《地球自衛隊》作為前傳的包袱,故事總得先回到人類談起。

《地球自衛隊》的形式跟內容彼此高度呼應,召喚了觀眾的熱情參與。只不過如前所述,本劇關於人類的意識與情感各方面的實驗,最終彷彿走向了反動的一端。劇場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是招魂場域,角色得以在其中反覆重生。它是個世界可以不斷毀滅與重生的場域,亦因此可以充滿實驗性。台灣現代劇場中,如此直面人類存有又兼具娛樂性的作品少之又少,才更讓人期待後續發展(本系列應有下部曲),能不能出現更為激進、深刻的思考?人類歷史裡絕望的時刻何曾少過,故事一定要留有希望嗎?身為偏好全世界都化為LCL的人類,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