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魯比莫夫
時間:2018/05/05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武文堯(專案評論人)

第三度訪台的俄國鋼琴大師魯比莫夫(Alexei Lubimov),是位低調、藝術境界極高的老大師。筆者兩年前首次現場聆聽魯比莫夫的獨奏會,至今還有著難以忘卻的深刻印象,只因為這位鋼琴家所演奏的音樂是如此特別,遊走於古典與現代之間,在彈奏上總是能帶給大家新的觀點與發現。生於前蘇聯時期的魯比莫夫,留著山羊鬍,稀疏卻飄逸的幾縷頭髮,松形鶴骨、氣韻不凡,這些虛幻的形容詞不只能夠傳達出大家對於魯比莫夫外型的第一印象,更能在他的音樂上有所體會。

魯比莫夫擅長演奏古鋼琴(Fortepiano)、現代鋼琴以及大鍵琴,儘管台灣沒有古鋼琴能夠供鋼琴家演奏,但是我們聆聽魯比莫夫演奏現代鋼琴時,仍可以明顯的感受出有如彈奏古鋼琴般的效果,往往是不落俗套、生動靈活的。以此次音樂會演奏的海頓《第47號鋼琴奏鳴曲》(Haydn: Piano Sonata No.47 in B minor, Hob XVI: 32),便是相當難得的彈奏。多數人在演奏海頓、莫札特等古典時期作曲家的作品時,易太專注於音的清晰度,而顯得有些枯燥、乏味,忽略了音樂本身的戲劇性與張力。魯比莫夫應不是將海頓彈奏得靜態、理性,而是將之彈奏得相當「浪漫」、富有變化。第一樂章開頭的小調色彩,就被處理的引人入勝,運用和聲的進行去製造各種效果。現代人很多時候能夠彈奏很困難、龐大的樂曲,然而面對海頓、莫札特這類沒有太多炫耀技巧、結構明晰的樂曲時,反而顯得無所適從,無法演奏得吸引人。不論是在演奏海頓的奏鳴曲,或是安可曲的莫札特《第九號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Mozart: Piano Sonata No. 9 in D major, K. 311 / 284c),魯比莫夫都維持著一貫動態、著重對比、效果的演奏,甚至有時候故意讓左右手不對稱、加入了些許時間差。能夠將古典時期的作品彈奏的如此精彩,魯比莫夫應是其中出色的一位。

魯比莫夫精通於古樂器與現代樂器,同時也精通於古典音樂與當代音樂。從上一次訪台音樂會的曲目到此次演出的曲目安排,便能發現魯比莫夫對於音樂廣泛、多元的研究。愛沙尼亞作曲家帕爾特的《組曲》( Arvo Pärt:Partita, Op. 2)、騰霍爾特《惡魔的獨舞IV》(Simeon Ten Holt:Solo Devil’s Dance IV ,1997)以及約翰凱吉的《為三首預置鋼琴所寫的小品》(John Cage:3 pieces for prepared piano)與海頓、德布西的作品擺在同一場演出,彼此呼應,相當有趣。值得一提的是原先魯比莫夫希望約翰凱吉的《為三首預置鋼琴所寫的小品》能夠穿插在下半場演奏的德布西《前奏曲第二冊》(C. Debussy: Préludes, livre II)前六首與後六首之間,雖然正式演出時因為換場的需要(預置鋼琴必須以另外一台鋼琴呈現,所以舞台上共有兩台鋼琴,一台演奏德布西,一台演奏凱吉)而作罷,改為先演奏凱吉而後演奏德布西,但原本的構想卻是相當值得討論的。這不單單只是為了效果,更有著巧妙的呼應、連結。凱吉的《為三首預置鋼琴所寫的小品》為作曲家的代表作,藉由在鋼琴琴弦上插入各種不同材質的東西,可能是螺絲釘、塑膠、木質零件等,藉由這些零件而讓鋼琴有著奇特的音色。在這三首作品中,凱吉讓鋼琴成為了像是打擊樂團般,尤其相似於東南亞、越南、爪哇等地區的傳統音樂甘美朗(Gamelan),凱吉明顯受到此種音樂的影響,而藉由鋼琴呈現出來。德布西在1889、1890年於巴黎舉辦的世界博覽會上首次聆聽到甘美朗、遠東音樂後,便深深著迷,對於遙遠、神秘東方的想像,影響了德布西這位具有象徵主義傾向的作曲家。在德布西兩冊《前奏曲》中都能夠聽到甘美朗音樂的影子,魯比莫夫如此的構想與安排,是充滿道理與智慧的,整個下半場的演出就在這種有些虛幻、超脫的渲染下展開。魯比莫夫彈奏的德布西不是觸鍵模糊、曖昧朦朧的,而是擅長將隱藏在多個聲部間的旋律清楚的彈奏出來,再藉由很好的技巧將整個音樂處理的多變、有層次。

不只是下半場的演出彷彿帶領大家進入遙遠、神祕的世界去做遠離現實的白日夢,上半場的最後一首樂曲騰霍爾特的《惡魔的獨舞IV》,就已經讓現場聽眾進入魔性、奇幻的冥想中了。荷蘭作曲家騰霍爾特(Simeon ten Holt,1923—2012)以「極限主義」(Minimalism,或稱極簡主義)的風格寫成,整首樂曲由相同的動機不斷重複,並慢慢加以變化,乍聽之下音樂似乎是相同的,然而藉由很細微的節奏、音型等改變,製造出奇特的效果。整首長達二十多分鐘的曲子要求演奏者有著高超的技巧,畢竟要能在二十多分鐘的時間內維持著相同的穩定性,快速、平均且不斷重複。筆者認為此樂曲還同時考驗著演奏者的耐心。魯比莫夫像是一位智者、修士般,讓全場聽眾在看似不斷輪迴、反覆的音樂聲中,逐漸的達到一種很奇特的境界,可以是療癒的,也可以是神秘、難以言喻的共鳴。像是伊斯蘭教蘇菲教派當中一種很奇特的舞蹈「蘇菲旋轉舞」(Sema)一般,藉由不斷重複的旋轉,進而達到忘記本我、放下塵世而與上帝的結合。魯比莫夫就好像音樂家中的長者、仙人一般,儘管有著非常好的演奏技巧卻不賣弄,而是恣意的穿梭於傳統與當代間,更在音樂上一次次給了我們意外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