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8/05/12 19:30
地點: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看完《來去天竺借本書》,我才驚覺自己其實從來沒有讀過《西遊記》,除了年少時的兒童漫畫。然而《西遊記》的關鍵角色,卻也一個都沒有忘記,連那些一開始不甚記得的情節,隨著《來去天竺借本書》逐漸開展時,也漸漸還魂了回來。《來去天竺借本書》,嚴格來說比較像是披著《西遊記》既有角色的皮,說自己想說的事情,取了幾個章回,在集體創作的過程當中,尋找創作者彼此的興趣點,構成了演出。

作品中語言與表演的曖昧含糊,以及笑料與故事推進之間的觀察,吳岳霖跟許仁豪各自都已經處理了不少【1】,我主要提供的觀察,是演出的整體結構、發想,以及觀眾分佈與回應的世代差異。《來》劇的觀賞族群,有不少感覺相當年輕,約莫是高中到大學左右,他們也是對場上含糊的語言與笑點反應特別靈敏的人。在場上使用的微小笑料,許多都來自於當下的流行文化,也因此這些流行文化的短暫挪用、安插、覆蓋,對他們而言並不陌生,也因此,對我而言含糊的語言,可能對我隔壁拿著筆記本卻什麼都沒寫的男孩卻不是,當我還沒搞清楚笑點何在,隔壁的男孩子可能已經在大笑了,而坐在另一邊被我帶來看演出的家母,則偶而會失落於特定笑點中。

我剛好座落於這世代失落與疊合的中間,雖然對流行文化研究不深,但還勉強有理解,同時因為還算喜歡看NBA,因此在演出中對於打籃球的幻夢,其實多多少少有一些共鳴。而這些共鳴又拉出了另一個世代差異以外的差異,就是性別。NBA如果就球迷角度,當然不只是男性的事情,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在許多層面都相對陽剛的組成體。而這也是這個作品中有趣但未必可以處理的部份,在陽剛氣質與陰柔的扮演(身為悟空的演員轉為扮裝的女子),又或者是悟空在彷如性虐關係中的告白裡面,這些故事,大致仍然是「男孩的故事」。或許也因為這樣,當觀眾被邀請上台,而演員背著女孩真心話的海報出來念著預設的潛台詞時,雖然有趣,對我而言卻也感覺到「這真的是男人寫出來的幻想!」。

對我而言這是個適合年輕族群,而且相當年輕男性中心的作品,不管是直男、同男、扮裝,女人在其中,就跟觀眾相對於製作的角色是很類似的,作品當中對觀眾的對話,對手機的使用,更多是幫助演出推進的小小驅力,觀眾本身真正怎麼感覺,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這樣的驅力有其效果與意義,幫助稀釋掉創作者有話想說出的強烈渴望。

雖然開場歡迎大家一起「不知道」,結尾也說著不知道其實也沒關係,但希望觀眾「知道」這件事情或道理的態度很明確,對我而言其實並不那麼擁有解讀或感受的自由與空間,畢竟話語說得那麼明白,甚至對我而言有一點說教。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這是作品對年輕族群很有賣點,像這樣誠實地表態不知道,真的只有彼此處境相同的人才有辦法產生共鳴。並不是說超過二十歲歲代的人就不會對人生迷惘或者「不知道」,身而為人,任何時刻都有可能「不知道」,但不同世代的人,可能處在完全不同的處境之中。處境意味著脈絡,當創作的脈絡環繞著創作者本身,能夠獲得共鳴的,很可能也就會是與創作者相似的群體。

對世代差異的觀察,同時也來自於我觀察家母觀賞演出的反應。在整個演出中,家母最喜歡的片段,是全場空調停下,單憑一支手機,自娛自樂抵抗著幽閉恐懼的沙悟淨。「比較有深度」,家母這樣形容。事實上,我自己也特別喜歡這個段落,甚至不介意冷場,我認為想要讓場子變得冷靜甚至不安,是他們的目的。重點只是如何構造這種不安,是否真的達到目的。用笑料來包裝真正想要突破的殘酷,其實是很好的構造策略,但為此,掌握空間與節奏的方法也就必須要更為精細。

最後在空間設計上,我想提出一點小小的觀察,舞台的空間將地面畫成了停機坪,並且在上舞台留下了一個留白的空間指示,在結尾寫上了「天竺」。雖然作品的結尾運用燈光將上舞台打亮成停機坪,但在整個作品中,除了一開始如同偶像團體的群舞運用了上舞台,這整個作品有約莫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在下舞台發生。而以演員的音量與演出形式,留在上舞台太久,聽不懂的機率也會更高。上舞台就這樣被遺落在演出中,有時我會感覺那個空間正在呼喊著演員,而且這個呼喊其實是失效的,在下舞台發生的許多事情,有沒有上舞台的空間標示都沒有所謂,而且大多時候找不到相對性,也就是說,假如選擇留在下舞台是刻意為之,上舞台必須要成為原有空間的破除點,結尾的燈光嘗試著打亂原有的空間感受,然而這空間感也需要演員的身體意識一起跟進與配合。我想,這或許是接下來這個作品可以進一步再思考的部分。

整體而言,我覺得這是部有潛力乾脆改成青春搖滾音樂劇的作品,結尾的音樂好聽有力,演員對於語言表演的曖昧與操弄,隨著不同世代原有生活語彙的差異,也會跟著有差異。越接近劇本創作的世代,其理解越快,曖昧越少。換言之,越老越容易覺得語言與聲音的表演有著曖昧的距離。像這樣的曖昧,對他們而言是必要的操作,或是因為沒有足夠的理想觀賞族群?是我內心留下的疑問。年紀越大,聽力越差,這件事情讓人感到無比殘酷。但也是因為聽力差了,只好再賣力一點,做一個稱職的觀眾,試圖去理解。我其實喜歡他們的曖昧與不清晰,儘管在表演上,還有許多身體的意識可以打開。日常的語言與態度被帶上台,與已知並可形塑的技藝相互交錯,是很直接的處理方法,或許有時候這樣硬幹,較能留給觀眾印象,因為觀眾也必須努力想辦法側耳傾聽。

縱使歡迎一起不知道,人的大腦,終歸還是想弄清楚,否則停在混亂之中,一不小心,可能就再也出不來,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創作者才會不知不覺把內心的話通通講出來,換言之,刻意製造的曖昧,其實最後也都通通釐清。有時候話講白了,好像真的也就沒有別的空間可以去。這作品其實是個誠實的創作者自白,而觀眾會否對此買單,就見仁見智了。

註釋
1、請參考許仁豪,〈你是神魔東西!?《來去天竺借本書》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9568;吳岳霖,〈挑戰書寫者,與書寫者的挑戰《來去天竺借本書》〉,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95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