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雞屎藤舞蹈劇場
時間:2018/05/06 19:30
地點:成功大學臺文講堂

文 孫唯思 (自由文字工作者)

《少女黃鳳姿》 這齣舞作與日殖時期的黃鳳姿是否真會寫作相關。少女書寫在這部作品中利用性別、年齡、身份三種想像,構築日治台灣生活的日常時空。只不過,作者黃鳳姿算是沒被注意過的早慧女子,以台灣文學史上「失聲」的角度發想舞劇,不只帶著推理劇場的格調,也提醒在場觀眾須得轉換身份,為這位女子見證她存在的可能,隨著舞碼的片段跟著舞者一起閱讀/凝想黃鳳姿的作品。正是這個步驟讓舞蹈變成我所說的「準」推理劇,因為資料不多,可以參卓的訊息侷限,歷經數個版本的《少女黃鳳姿》:從台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版、嘉義大林萬國戲院版 、成大台文講堂版。經過這些空間遷移,最新版本加入「節氣」作為舞編時間指標,搭配幕次投影問號:誰?文學?艋舺?台灣?等將舞作的輪廓投影成形。本次台南藝術節版本串連冬至(搓湯圓舞)、春分(買花)、夏至(七娘媽生)、白露(龍山寺日蝕)、雨水(上元夜)等六個段落,將黃鳳姿的文字與回憶融合在舞蹈動作中,從說舞釋文的角度切入,真實與真相的歷史回窺就不只是舞動不同事件的狀態,而是把事件與文字重組,用杉森藍的聲音虛構黃鳳姿書寫。

根據兩位編導陳慧勻與胡紫雲的跨文化劇場概念,她們在演出前一天的彩排前接受了數次我的訪談,文宣中更指出 1928 年生於台北艋舺的黃鳳姿在兒童時期創作出《台灣の少女》(1943)、《七娘媽生》(1940)、《七爺八爺》(1940) 等作品,這位台灣少女眼中撰寫的台灣民俗傳說時的城鄉風景,呈現出殖民日常中的初筆。黃鳳姿與她的老師也是後來她在戰後初期結為連理的丈夫池田敏雄,他們在30年代二戰時期多方觀察臺灣文化;池田因兒時與父親移居臺灣生活,十九歲始任教於龍山公學校,帶著熱忱記錄臺灣風俗,爾後兩人因二二八事件衝擊返回日本定居,曾被菊池寬讚譽為「臺灣的豐田正子」的天才少女作者黃鳳姿,目前仍舊獨居在東京大田區。這樣的展演之中,我在訪談裡聽見編導們重組黃鳳姿的意志,文獻爬梳作者作品,她們前置作業的閱讀繁重,其中自然有臺日翻譯的問題,但我認為更多改編困難在於:這次的節氣版比起大林戲院搭佈景版本更不易,此版本中黃鳳姿「移居身份」這個議題更明確凸顯出來。古今離散作者思索生命路徑的起源,皆來自於多重身份的轉換和複語言聲腔變調,這也是各類殖民地文藝創作的延伸處境。

推理著黃鳳姿的文字,觀看舞作彩排時,我清晰感受著支離破碎的敘事充盈著拼貼痕跡,排演時不停地修正與許春香總監在旁指導動作細緻處的叮嚀,反而讓離散與破碎的生命記憶企圖產生模擬感;黃鳳姿在日殖末期的作品,本就是以少女筆觸,日語寫作的台灣習俗誌,而舞作體現著編導試圖用殖民語言寫作與表述來傳達懷舊,強化被殖民意識裡仍可能超越只用帝國之眼觀看歷史空間裡的《少女黃鳳姿》,彩排時在多語語境之中,更能逼近「推敲」黃鳳姿過往,在台文講堂這個日殖時期曾經也是日軍醫院的基地上演出,環境出產的臆想推演更具規模。並不是說彩排時舞者們跳得比正式演出好,而是更進一步地看正式演出時,卻找不到原本在彩排時的零碎感;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思考台灣身體在表達形式裡的「無法復原質地」。我想強調的是這種「回不去日殖時期的身體」的情調,此次的節氣版中最後這場表演,演出七娘媽的舞者賴家安明顯地因為在不適合跳舞的地面上舞蹈,拖著受傷的腳也賣力演出,其他舞者想必皆是如此,當腳步與身體語言表達不出彩排時神靈般的秀麗婉約,這個看似是跳壞了的狀態,實則更接近黃鳳姿的文字描述。尤其是七娘媽接續下個段落那個無法再現的日蝕,以及當時人們面對日蝕可能會產生的地方民俗驚恐動作(某種巫靈魂動),更加傳達出池田與黃鳳姿的師生戀傳奇風味。

無論在有無覺察情狀下,殖民地民生皆必須在「接納和抗拒之間徘徊」,自身與殖民母國文化當中,必然有失語與再習得的間歇互動過程。很有意思的是,台灣語言的多樣性跟舞蹈似乎都脫離不了混種特質。陳培豐教授在他的著作《想像和界線:臺灣語言文體的混生》當中也提出:『在殖民統治下,臺灣與殖民母國日本及文化祖國中國之間,形成了「雙重的同文關係」。臺灣人乘著「雙重的同文關係」之便,即使不需要自行進行翻譯活動,亦能自由地吸收現代文明』(198頁)【1】。處在當前台灣情境,推想日治時期的人文日常,舞台上六位演繹不同年紀的黃鳳姿舞者都是本尊某類型的準分身,在群舞同時,她們帶領觀眾去各自創造那位消失在文史中的黃鳳姿原型。 「雞屎藤新民族舞團」從2002年定名延用至今衍生為「雞屎藤舞蹈劇場」,以不同於過往印象的「臺灣新民族舞」讓許多觀眾印象深刻,舞蹈中從民族舞裡的繡球花舞、扇子與甩巾等動作中又變形孕育出搭配節氣與文學作品的舞動,本場表演中,我要特別舉出趣味性作為總結。齊藤伸一的音樂設計以及陳宣名的音效設計,簡單抒情的鋼琴音階與小提琴的對話互唱,把台灣日常的動感傳遞出來,牆面投以黃鳳姿的文作封面,跳動的攝影機手持同步投射出舞與影像的互動,趣味來自素樸的民俗顏色,這是此次在台文講堂戶外薰著艾草,觀看環境營造出來的常民可愛混聲。《少女黃鳳姿》現如今可說是老奶奶的故事了,沒有舞譜的這齣舞劇,從第一次演出到這個版本已是編導與舞者們的共同創作。下個回合除了節氣以外,舞蹈身體語彙裡的多重同文,會如何結合文本更將是看官們值得觀察的重點。

註釋
1、陳培豐,〈「中國白話文」 與臺灣語文的界限 〉,《想像和界線:臺灣語言文體的混生》,臺北:群學,201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