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蘭陵劇坊
時間:2018/05/0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車曉宇(中國文化大學科技藝術碩士班)

舞台暗下來,現場樂隊開始演奏,大幕出現「老蘭陵」們的剪影時,我就知道,完蛋了,一包紙巾可能會不夠用。他們堅定的走到台前,每靠近一步我就本能往後縮一點,心想著天哪,不要再過來了,眼淚根本止不住了!只是一個開場,強大的力量就讓觀眾席的抽泣聲此起彼伏,毋須過多贅述,吳靜吉多年前的預言便再次應驗:「蘭陵仍然活著。」

親眼看到《演員實驗教室》,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的榮幸,畢竟無論對觀眾還是演員來說,這都是「有生之年」系列。四十年過去,蘭陵劇坊開枝散葉,台灣小劇場也不斷更新換代,變與不變著實是時光給我們留下的最好議題,當年的蘭陵成員從青年到中年,各自成家台前幕後,人生大半,仍在40週年這一天集聚,共赴當年一起奮鬥過的劇場。說來也奇妙,《演員實驗教室》無關連貫劇情,講的是每位演員親身經歷的難忘往事,觀者卻能產生如此強烈的情感共鳴。我驚訝於他們的「坦承」,誰會把不願回憶的過往和盤托出,陳舊傷疤再次揭開呢?也折服於他們的「信任」,舞台上信任彼此(開場的背後倒信任練習),劇場中信任觀眾,這需要非常的勇氣。「以小見大」的表達方式使得個體情感最大程度向外輻射,從個人到群體,從劇場到社會。劇目結束後幾天,腦海中還是不斷迴響一些台詞,那些語句揮之不去,彷彿在提醒著我,梳理感受,重新認識自己。

游安順在講他與父親持刀對峙時,幽默又帶著絲苦澀,被迫與最親的人拔刀相見,如果過程像他講的那般好笑,恐怕也不會成為生命中最深刻的記憶,只是人到中年的他選擇以「吐槽」方式來回憶,無奈之中的自嘲釋懷或許也是很多人的共同處理方式。趙自強面對外公放下外婆已逝的事實,重新找到伴侶的事情不能接受,回家追尋原因,被外公一句「只是想找人說說話」噎住,從小男孩到如今的中年人,他對於外公當年的選擇越加理解,一些哽咽不只源於孤獨感的共鳴,也道出對外公未說出口的愧疚。王耿瑜以相簿上的留言開啟對母親的回憶,當年父母對於她換專業為戲劇這件事的態度從詫異、反對到默認,最終變為相冊上的書寫「尊重女兒的選擇」,直到王耿瑜收拾媽媽遺物時才看到留言,這是媽媽留下的暗號,也是瞞著女兒為人父母自我紓解的過程,片段以媽媽分享釋迦的DV短片為結尾,王耿瑜從未講出「子欲養而親不待」的話語,反而將思考的空間留給觀眾。

每個故事中講述者經常以疑問句的形式自我叩問,劇情點到為止,從不為這段經歷做一個總結陳述性提煉,而是一直保持不畫句號的態度,這是《演員實驗教室》歷久彌新的魅力所在。因為叩問不再局限於演員對自己的生命,而是擴散到他者乃至社會,充滿問號的疑問句也比劃上句點的陳述句更能經受時間的考驗,演員們事隔多年再次親手揭開結痂的傷疤,用自己的傷痛與癒合展現不逃避生命的勇氣,這也成為蘭陵40版 的《演員實驗教室》最迷人的地方:用「老蘭陵的新故事」展示「時間是良藥」這件事。雖然沒看過原版,但佈滿歲月痕跡的演員們已經充分展現出對於自己人生經驗的更新理解,而作為光臨他們人生的觀眾,以人為鏡,或多或少也關照到自己的人生經驗,學習到面對生命的勇氣。

對於《演員實驗教室》我始終無法形成理性的、辯證的觀感,因為在觀劇過程中一次又一次的被演員們的人生經驗所擊中,成為拭淚大軍中的一員。當然也試圖逃避感性成分去爬梳蘭陵的歷史與今天,但作為一名年輕新觀眾,我並不擁有見證台灣小劇場發展的歷史體悟,也無法說服自己站在二手資料的高度去評價蘭陵,只能選擇誠實表達這份感動,它觸動了我多年來一直在迴避的人生記憶,讓我看到勇氣面對「傷痕」比逃避更有功效,也令我懂得「傷痕」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變為獨一無二的人生標記,成為重新認識自我的入口。觀眾們對於這部作品的情感回饋很私人,從默默無言的拭淚離席便可以見得,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認識自己」,更不是每個人在認識自己後還可以成為講述者。正因如此,才更加珍惜蘭陵人在劇場上所付出的一切,感謝他們一次次揭開未癒合的傷口,示範與回憶相處的姿態,感謝他們張開雙臂,讓觀眾光臨自己的人生。

想起金士傑開場處的獨白,一次飛機亂流帶來生命威脅,引發他對自己人生的思考,除了家人孩子,還有什麼是真實的?答案是一方小小的劇場,和劇場裡流著汗的人,那是蘭陵人的初心。40年過去,大家皺紋變多了,而《演員實驗教室》鮮活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