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8/05/25 19:0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討厭考試,但不害怕考試;我害怕沉浸式劇場,但不討厭沉浸式劇場。於是,當踏入明日和合製作所用「考試」為主題、以「沉浸式劇場」為方法所設計的空間時,夾雜著討厭與否、害怕與否的複雜情緒,《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究竟是重溫舊夢,還是自討苦吃。

《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是將「考試」與「青少年/青春」丟出直接連結。若我們以十二年國民教育的終點──大學入學考試(分為年初的「大學學科能力測驗」與七月的「大學入學指定科目考試」)──作為每個人十八歲前後最重要的「考試」,同時也作為「青春」烙印的記號,而不把大學以後、以申論題為主的考試形式列入(不過,往往作為部分大學畢業門檻的語文測驗,如全民英檢、TOEIC、JLPT等,也多以選擇題為主)。十八歲以前的我們,被「選擇題」所規範的「標準答案」制定分數,然後劃出級分、PR值等分級制度,進一步對我們往後的人生分類,然後定義。十多年後(甚至是幾十年後)的現在,作為成人的我們究竟在這套制度裡面長成什麼模樣?大抵是《請翻開次頁開始作答》設計了考場、挪用了考題,所試圖捕捉的身體記憶與情感回溯。

其實,我們都明白自己踏進的是劇場空間,不管創作者多努力打造劇場為考場,如兩廳院工作人員喬裝成監考官、煞有其事的題目本與答案卡、明確的考試規則、排列整齊的課桌椅以及座位序號,而白地出奇的牆壁更莫名刷上肅殺氣息。於是,稍加熟悉劇場活動的觀眾,或許會有潛台詞在心底迴盪:「哼哼,少唬我了!」創作者愈是刻意而為,觀眾也可能愈想偏離主題。但,最為厭世的是,當考試開始的鐘聲響起、當題目本開始翻開次頁,情感記憶似乎在這個剎那被召喚,而被制約的腦袋不自覺地認真思考,身體也開始寫起考卷。對我而言,或許更因較熟悉的國文題型為第一大題,而更快進入狀況;直至數學、自然等早疏遠的題目出現時,於「慘了,不會寫」的懊惱裡才迸出「糟糕,中計了」的另一種懊惱。才忽然醒轉過來,為什麼我要奮力回答這些考題呢!

考試的十分鐘過後,真實感與不真實感的交錯更在劇場/考場裡不斷加劇。就算考題是真的(其擷取了今年度學測五個科目的考題),讀卡機所讀取與公佈的分數也可能是真的;但這些分數所製造出來的排行又真的代表了什麼嗎?畢竟,我們本來就不是真的在考試。荒謬的是,「加分題」用擴音的方式接連出現,竟是「居住在台北市」、「父母為軍公教」、「曾學習兩種以上的才藝」、「父母資助出國遊學或留學」、「請過家教」等八個黃澄澄的點數,而獲得越多者得以加分;以及,摸良心回答「是否曾作過弊」、「是否考過前三名或倒數三名」、「是否想過死亡比考試輕鬆」等是非題。這些加分題並不屬於真實/傳統考試會有的內容,卻扎扎實實才是真實人生會出現的加成與分類。因此,貌似客觀、公平的考試制度,背後卻有可知與不可知、先天與後天的因素,而不只是那一張又一張的考卷。甚至,相同的項目也可能因你所處在的不同分級裡,有「加分」或「扣分」的差異。最後,當幾位真實的高中生現身,說出目前生命經驗的自白,卻又是略為修飾的台詞,更顯示出一種「趨近真實,卻又無比假造」的狀態。這種混雜著「貌似真相」的呈現,更使《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不寒而慄。

另外,在其安排一系列選擇題的測驗中,是從至少有四個選項(但也只有一個標準答案)的「選擇題」,不斷減少到只剩「二選一」的「是非題」。甚至,到了最後一輪,由高中生提出的問題,更會因前一題的回應而影響回答下一題的權利/力。於是,在生命經驗持續疊加的過程裡,《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似乎正暗示著:我們仍在考試,更於人生的考題裡剩下越來越少的選項與選擇權。

《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的作品完成度,或許就取決於如何撥弄被召喚的記憶,進而操縱被馴化的肉身,便能讓已是成人、並脫離過去考試制度的觀眾看似重返「考試中」的場域,也暗示我們未曾去除「考試中」的狀態,只不過是翻開次頁開始作答,又翻開次頁的次頁繼續作答。此外,作為觀眾也是參與者的我們,卻同時作為局外人,亦是審查者,甚至在這場考試獲得高分,並成為「頂尖菁英」後,又能擁有話語權去決定他人/高中生的選擇。但,也在凝視高中生述說當下的同時,被他們用十八歲所嚮往的未來,檢視著、考驗著長大後的我們所處的當下是否符合他們的想像。結果似乎可被預期,在最後一場是非題裡,留在「是/○」的人越來越少──很殘忍地,我們可能都不符合他們所渴望的未來。

只是,然後呢?

其看似不斷賦予觀眾選擇答案的自由度,卻不會因答案的不同而在劇情開展裡獲得相異結果;同時,過程中也未有任何突發狀況產生,就只是一場又一場的考試不斷進行。像是「頂尖菁英」替景美高中的女同學選擇科系的過程,不管提出怎樣的回應或想法,最後都會回到預設好的答案,也就是女同學所講述的台詞。同時,高中生們所敘述的內容也有些生硬且單向地令人抓不著頭緒。最後,只變成已知的循環。整部作品雖製造了凝重氛圍,卻也略顯片斷、單薄且蒼白,缺乏足以支撐「無敘事」背後的論述脈絡,且力度較淺。甚至,觀眾僅是按照創作者所排定好的劇本,一步一步地幫其填補劇本的動作與對白。於是,觀眾的體驗過程往往多所限制,而這種「被限制」的感覺到底是創作刻意對「考試」所設下的感官體驗,還是作品自身無力開展的狀態?又或者,這一切不過是我自己的過度詮釋?

同時,當「沉浸式劇場」作為一種「翻轉/打破觀演關係」的劇場手段,也確實提供劇場創作另一種新的形式,進而去回應「感與知」的問題【1】;但,作為觀眾與參與者的我們,在目前互動式體驗有更多選擇的情況下,為何非得用劇場作為體驗方式呢?又為何得在創作者預設的劇本裡運作,成為作品裡「不專業」的演員?在參與過後,又如強迫症一般進行解讀,尋找一個我們能理解的答案,縱使壓根知道不會有所謂的正解──而這可能就是我有些害怕沉浸式劇場的原因。

被譽為休刊日比連載日還長的日本漫畫家富堅義博,在目前已斷斷續續連載二十多年的作品《HUNTER×HUNTER》裡,用一杯水與一片葉子在具備「念能力」者的手中所產生的變化來進行分類(稱為「水見式」),並以六大系顯示他們擁有的不同能力類別。於是,《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似乎是種「水見式」,也就是對詮釋力乃至於念能力/超能力的考驗──不僅反映觀眾自身的關注處與理解模式,亦能呈現作品的不同樣貌,引導出相異的理解可能,來填補作品。只是,我們到底該期許作品自身就能產生更完備的敘述能力與發展性,還是得要有更多的詮釋者或超能力者解讀出不同的面向與內容?況且,念能力/超能力也非每個人都擁有。

註釋
1、相關討論可參閱樊香君:〈被愛撫的並不是被觸摸的〉,典藏藝術網,網址:https://artouch.com/artouch2/content.aspx?aid=2018052910578&catid=05(瀏覽日期:2018.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