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8/05/25 21: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真是個頗能勾起學生時期創傷的作品。夾雜著類似成長營或各種奇妙的戰鬥營常出現的社會實驗【1】,青春的青少年自白,以及前後並不連貫但卻強迫作答分類的各種題目,就連笑聲裡面偶而也會覺得略略心酸。

一進門便祝大家考試順利,驗票人員都配戴監考人員臂環,「考生」十人一組,在電梯裡便發放准考證號碼貼紙,電梯打開便是一個問題,你要上廁所還是不要?仔細想想以前考試前也是這樣,要不要再多上一次廁所呢?現在喝水等下會不會尿急?選完要不要上廁所下一個又要自己選鉛筆,這時才更加覺得我自己被考試的陰影所襲擊,猶豫了一下,終究是選擇了一枝我覺得最適合考試的連續筆芯鉛筆。當然,不可否認,這個「選擇」的考試情境是一種應考策略,而觀賞演出同樣也需要策略,不管是在實驗劇場是否提前進入,要不要站在電梯門更容易一秒出門的地點,在一般使用實驗劇場的演出中都是需要策略與經驗的。一場演出有無中場休息、演出長度多久,離場後可否回場,都考驗觀眾/參與者的膀胱。這個電梯情境,很有效地將劇場的日常與考場的日常融為一體,也因此進入考上後的考與不考,某程度也是觀眾看與不看/參與不參與的課題。

就整體演出結構而言,一直都在選擇題與是非題的空間轉換中流動。看起來似乎是有選擇,終究是架構下的選擇;世界是架構、協商、流動的持續組成,而《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則運用了既有的社會情境,配合著真實的高中生自述,對照出參與者(要講觀眾真的是有點怪)每個人的個人詮釋。走進教室,坐到配合的位子,現場工作人員還會在「考生」偷翻考題時出聲警告。一邊想著「為什麼我要在畢業多年後還來這邊受罪?」,一邊扮演著真正大考時我不敢扮演的角色,偷看考題什麼的。

大部分的演出結構,評論人郝妮爾已經寫得相當詳細【2】,她在演出當下情緒的惱怒,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我清晰記得看完演出回家以後,心情突然悶了起來。由於高中生演員依據場次各有不同,我想我們在結構上的感受或許會有細微的差異,但確實在看起來沒有高低起伏的片段轉換中,裡面也有些殘酷之處。眾人加分扣分前進後退的分邊進行中,在問到是否覺得死亡比考試容易時,我毫不猶豫地就往前站了,而那同時,我也感覺周圍跟著往前站的人,似乎是有一些些泫然欲泣的氣氛。又或者是問到重考超過三次時,只有一個人向前走,像這樣的自我揭露,我不知道對方是否感覺壓力,但我確實感受到了承接與觀看她自我揭露帶來的壓力。

重新扮演考生時,猛然察覺自己還是會中規中矩作答。或許因為沒有真正的利害關係,作答之餘,如果不是一時三刻想得出解答的問題,就亂寫一通。當進到加權考題時,我明確地感覺自己被加權之餘感到的羞恥感,例如才剛轉換戶籍變成天龍國人的自己,竟然因此就可以加權一分,我看著人,而我也被看,並且在坐下來時感到鬆一口氣,又深深驚異於有人可以加權這麼多分啊!這全部的反應,都讓我感覺到考試這件事情,以及考試所帶來的比較與思考脈絡,是如此深植在體內。

因為這全部的問題與轉折,除了棄考或走出去以外(聽說棄考是有設計好的機制應對的,但我們這一場的人確實都考了),不管是否誠實作答,都是答題了,因此那種別無選擇的感受便特別明晰,讓人深深感覺到創作者的上帝視角。這不是一個真實的社會分析,但縱使是在這麼小的群體裡,確實也有著細微的差異。而這些差異與觀看,因為帶入了高中生演員,突然間其殘酷與真實便不一定讓人舒服。我這一場的青少年演員,只有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是在「頂尖精英」出現猜測對方就學傾向後,出來自述事實上雖然看起來自然比較強,但想讀的是新聞系。在之後的青少年,他們選擇站或坐在課桌椅,或者坐在地板的方式,究竟是他們真實的樣態,還是某種強化扮演的指導?這都啟人疑竇。我這一場的高中生裡面,有一位真的認識的學生,因此大致可以知道他所說的內容是生活的一部分,然而這也帶來了某種觀看的矛盾,因為他們所說的話與他們的身體姿態,他們所自述的階級、幻想、渴求,都是這麼的「合情合理」,階級等等社會因素的影響,便成為一種反照,確實令人感到可怕。

從我自己的角度,越是進入或接近菁英團體,越是慢慢明白所謂自己「不是這塊料」,所講的不只是個人能力,也包含原本就擁有的各種習氣、資本帶來的優勢。那種近乎沒有出口的壓迫感其實很強烈,大學同學是不是有拿外國護照,在哪裡當過交換學生,家人是不是醫師,哪個叔公舅媽父母是教育部長,是否原文書讀得行雲流水還會第二三四五六種外語,這全部的細密網絡與表演,身體所給予的資訊,越深入則訊息越是隱密,也越是難以勾勒。我雖然住在台北許久,卻還是經常感覺自己並不了解「台北人」的社交線索(social cue)。當我在回答這些加權課題時,偶而也會覺得,這些題目的銳利程度,其實就我從未成為一部分的菁英團體而言,其實是很溫和的。如果把這個答題完第一部分的加權機制視為真實生命的場景,其實這當中的運作更為細緻複雜。

我在這演出的各個提問當中,理解的是創作者如何去思考現有的分類,以及這些分類本身的貨幣價值。就台灣的考試機制,或許有原住民加分,有不同機制的系統去促進社會流動,然而真正的加權系統,是人周遭所有社會網絡連結的總和。某些看似有選擇的選擇,一開始就沒有平等,就像是入門的那些長短不一功能不一的鉛筆,在功能上看似相同,但就或許分數的價值而言,卻有所差異。社會流動是如此困難,這是我所看見的第一件事。而這個作品如果被丟去台大,可能原有設計題目前進後退加權分數的機制,就會失去效用。當把人化約為分數與某些統計的分配的樣態時,個人性似乎就消泯不見,縱使是談論著自我的夢想,我發現我也還是內在暗暗分類與觀察著他們可能原有的社會階級與生命線索,而那些線索無非都是外象所帶來的偏見。

在我們這一場演出的最後兩個題目,其中一個是你不能接受自己被討厭嗎?當看到有人不能接受時,我感到了生命的矛盾,但更厲害的,或許是有人覺得自己此刻已經擁有了所有他想擁有的,儘管我們這一場唯一每一題都達「是」的觀眾,選擇留在暗處之中。於是我便開始羨慕起據說歡笑連連的前一場觀眾,或許他們對於考試帶來的創傷,消解得比較完整。回頭思考觀賞的經驗時,我的感受相當矛盾,那矛盾來自參與本身的別無選擇;選擇參與考試或者棄考,都是在這個演出的架構裡面。當然,選擇要當觀眾,一部分就是因為選擇了這個演出,進到演出的脈絡本身,我們的參與包含了自我內在的揣想,我們已擁有或猜測/認知的潛規則,而這潛規則對我而言,可能是頭洗下去了就一定要完成的迷思。參與,但也並非真正參與,我想是這個作品所帶給我的,參與式作品經常的矛盾。或許,下次裡面可以多擺幾個西瓜,就像是選舉中的西瓜候選人一樣,如果對問題無動於衷,或許作品就失去效力,又或者打開了另一扇門。不可否認的是,我確實感覺到了效力,也同時感覺到相當深的無力感,提供選擇並不等於真正自由,不管是演出的架構,又或者演出架構所參照的真實情境,都是如此。

註釋
1、例如將考生分為高低分兩區,以問題作為前進加分/扣分的遊戲,我約莫去年在臉書曾經看到有不少人轉貼類似的影片,以凸顯階級、種族對社會流動的重要性。
2、請參考郝妮爾,〈也許是我們共同的噩夢《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 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9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