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8/05/26 15: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紀慧玲(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這作品是從雙人舞出發,但是在歷經兩年多的友誼關係後,故事才剛開始真的流露,才剛開始找到相似之處,也才剛真正地開始一起跳舞。《半身相》——是把共同合作映照成,一種綿延不絕的發現探索——也因此提供了觀眾在演出最終,一個關於權力變化的不同遊戲。 」——鄧富權(《半身相》構作顧問)

5月26日場散場,在劇場外碰到鄧富權,說起剛剛看了「延長」半個多小時的版本,也才知道前一晚的版本只有「加長」三分鐘。【1】大夥的討論焦點便集中於這個舉牌喊停的權力設計與行使結果造成的差異,與此同時,鄧富權跟我談起這作品,「這個作品還在發展,還有可能長出不同樣貌。」意思大約如此。既是發展中作品,我想,多搶看了三四十分鐘與少看了三四十分鐘似乎毋須計較了,也許,正式首演在巴黎、倫敦、柏林……,以《半身相》在雲門劇場初亮相的規格與聲勢預測,《半身相》直取國際視聽,大有可能。

所以,《半身相》是半成品?

以舞作結構、內容執行來看,《半身相》還是自足為一獨立作品。它最早從「身體的傳統」出題、雙人舞形式設定,到發展出新題名behalf(做為代表)、be half(成為一半)的雙重辯證形式,以各擁一半舞台、一半時間,兩兩身體、動作互證與映對呈現,最後,又加入一段觀演關係設計遊戲,有意挑釁地讓觀眾可能產生「看一半」、「沒看到」的質問與不悅,但此風險應該被計算於舞作結構裡,因此,幾乎不存在「舞作未完成」的僥倖或粗糙,所以,前四十分鐘雙人獨舞,加上最後(有演出或沒演出)雙人舞,均可構成這支舞。但相較最後加演長度被私下議論的言談熱度,前半段舞作變得無關痛癢,創作者精心安排了QA時間,但真正令人好奇與困惑的大哉問於QA後才大爆發,不免讓人十分頭痛於為何要加上最後的觀演權力遊戲設計?

《半身相》的創作者之一,出身泰國箜舞舞者的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面對傳統與當代議題並不陌生,早已在國際以當代泰國舞聞名的他,在雙人獨舞段落利用箜舞面具、外袍、神獸(金鹿)等傳統物件的拋卸、移除,從傳統箜舞符號性肢體淡入日常動作,彼消此長映對,加上表情上略帶嗔怒,傳遞了從傳統出走的訊息。另一端,台灣的陳武康出身芭蕾與現代舞訓練,一開始雙手攤開、身體挺立如西方十字架中心圖像,瞬間萎頓蜷曲為最小單位內縮體態,以極具反省意涵的姿態出發,與克朗淳相反,陳武康開始運用愈多細節,手、腕、足、背、頸、胸……以及拍掌、踩踏、裹布、神獸頭套等聲響與物件,一步步朝著他方前進。從肢體敘事來看,克朗淳藉由與箜舞、神祇對話,展開「身體的傳統」的返逆與思索,傳統於他,有著明顯外在符號依歸,此一返/逆之徑跡履可辨。相對的,陳武康的返逆較少明確可辨的身體符號,從初始那個內縮蜷曲動作開始,似乎朝向內在挖掘,不甚明瞭的意念流動,但確實展開多處細微的身體自問自答。

在每個人三分鐘的時間限定下,由克朗淳先行,由於其具象化的肢體語言帶來相對明晰的敘事路徑,陳武康便難以脫離「呼應」的守備位置,尤其其原先著短褲,後來換上與克朗淳一樣的半截寬褲,又在克朗淳拿掉披風、擱置面具後,陳武康覆自己以布簾黑絨、戴上金鹿角頭套,一步步換上與克朗淳對應的相反形態,此雖可解釋為當代與傳統的多孔性流動,但陳武康的內在探索黏合上泰國文化符號,如何是完成自我(behalf),有點難以解釋。跨文化是指向之一?但如何解釋這種單向傾斜的內化,兩人如何彼此說服,以及置放於當代民主平權概念裡。

在這一大段彼此各自探索、表意的演出中,空間及其訊息是另一個有趣的焦點。一者,點狀構成立體界面的Led燈泡確實消冗了過於均速均態的三分鐘限時表演帶來的漸次乏味感,以聲光變化將觀眾注視焦點重新放大,避免視覺疲勞。再者,這個科技感空間與兩位舞者素樸肉身、裝扮對照,強烈顯出某種不可逃脫的結界感,其以科技物質訊息撲面而來,既與空間聲響彼此感應而忽上忽下,又有其詭異的科技生命狀態。而兩位舞者的計時器原來是各自準備的手機,把一件再日常不過的科技產物作為舞台元件之一,應也統整於整支舞的「概念」:宇宙運行關乎日常,在無可迴避且窘促的科技時間計量下,寄託於肉身的傳統與意念能存活幾許?

答案並不明晰。兩位舞者神態安適,並無疑懼遲怠,他們各自擁有的意志灌注於身體,節奏平和,呼息自然,好似演繹了一段蒼茫尋旅,但無譫妄憾恨。被拋擲於劇場觀眾席的觀眾,透過遠觀,騁目極望,愈想參透愈只能自詮,這段沙河時間,眼眸底確看到兩具堪稱美感的男性「『跳舞』的身體」,卻不一定看到「跳舞」。

留待觀眾自行解釋的遊戲,未散場即展開。克朗淳、陳武康搬出椅子,未待觀眾離席即表示接下來進行的是演後座談。或許基於眾力睽睽下離席的不安,或許邀請來得過於急迫,觀眾無人離去,儼然接受了座談的安排。但我觀看的這場頭一位發言觀眾的提問就充滿憤怒,不客氣的語調高聲問出「is this a joke?」

現場空氣瞬間凝結。

雖然陳武康、克朗淳還是「顧左右而言它」強作鎮定回答穩住了氣氛,但所有現場觀眾都同時明瞭了一件事,這樣的「演出」已經激怒了許多抱著期待而來的觀眾,原因正如上述:我看了什麼,舞者跳了什麼?其潛台詞則是,我什麼都沒看到,舞者什麼也沒跳!

有意或無意,《半身相》的演出形式與內容的確挑戰了觀眾,或許不符「雙人舞」慣習,或許「跨文化」意涵過於模糊,相當均速且緩慢的節奏,無反差或對比可供參照,莫怪觀眾不耐。但《半身相》是善意的挑戰,或惡意的激怒?2006年,克朗淳與法國編舞家傑宏貝爾(Jérôme Bel)曾來台演出《泰國製造》,這支純談話的「當代舞蹈」由於先馳名於歐洲再被引進,觀眾自然有備而來,或有迷惑,但不致憤愿。《半身相》迎面衝撞而來,難題再次展開。但沒想到,真正被創作者設計出來的關卡尚未結束,座談結束後,陳武康舉著一張「The End」牌子,先由克朗淳示範箜舞,後頭說著箜舞傳承係由國師指定一個the right man,這個「正確的人」決定傳統能否被繼承下來,如果教了三次還學不會,國師寧可讓傳統失傳也不會再覓他人。於是,陳武康逡巡觀眾席,隨意選定一個right one,要他/她在接下來舞台正進行動作的任一時間點,覺得可以結束的時候就舉牌,宣告演出正式結束。於是,首演晚,牌子在舞台上剛收拾乾淨,李世揚鋼琴聲才輕敲數回,約莫三分鐘被舉起。第二晚也就是26日這場,牌子在三四十分鐘後舉起,觀眾於是「多看」了頗長一段雙人舞,與洪于雯的現場擊樂即興共舞。第三晚,「很不幸地」,牌子在場上道具剛收好、絨布剛卸下就被舉起,創下三天最短壽命。

環繞《半身相》的討論因為這個「加演」長短,「興風作浪」了起來。從結構上看,此一設計成了翻轉舞作意涵的關鍵章節,而其手段是賦與觀眾選擇觀看的權力,權力與選擇因此成了《半身相》的後設議題,亦即,莫非創作者希冀觀者從最後的醒悟覺察,整齣作品原來纏繞的正是權力與選擇的課題?但,當我們將舞作重新以「權力與選擇」加以詮釋,上下半場文本主旨難於達成一致,因為前半段的雙人獨舞,空間與時間是平權進行,亦無選擇的機制,唯一模糊的指涉是關於箜舞傳承命定於一人的傳說,但此說只出現於第二段QA,並無關前段表演。一、二、三段之間究竟有何連結與祕辛?一片謎團之際,反覆浮現的只剩雙向詰問:我(觀眾)看了什麼?我(舞者)跳了什麼?我沒看了什麼?舞者沒跳了什麼?要如何理解《半身相》,舞作讓我們理解了什麼?一個自虐的想法是,難道「理解」正是破解之籲?理解起於無知,欲探明究竟,而創作者卻布下「未知」以回應作品。「未知」正是目前已完成的《半身相》的實相,關於傳統、關於身體、關於當代、關於跨文化,創作者本身「才剛開始」,所有懸而未決的「結論」無從出口,因此,交付觀眾,交付選擇。忠實虛假之間,《半身相》扮演空城計,取得了逸逃空間,但是否也讓自身陷於智與詐的詭祕處境?

試著再想,第一個念頭是,如果舞作結束於座談,它有如此後座力嗎?繼而再想的是,如果這個選擇機制影響如此大,對於觀眾理解與評價可能產生偌大差距,為何創作者要給予觀眾不同選擇。正因為觀眾付費觀賞的權益是一樣的,但選擇權卻不一樣,交由一個right one為其它百分之九十九觀眾決定了觀賞權益,選擇如果是「正確」的,其結果為正,選擇如果「錯了」,結果就不幸。如此後設命題,與舞作相關嗎?如前所述,其一解釋是創作者隱喻了箜舞傳承命定說,選擇如同天擇,一切交由命運。但箜舞傳承應已打破神祕皇室專享行規,如今換身為民族舞劇並流行於文化觀光市場,此一聯想與傳統消亡互為隱喻,不免過於浪漫簡化。其二解釋是,觀演關係的重新布署,但顯然地,觀眾並不知道他擁有的權力的可及範圍,一個未知的領域,無從判斷的選擇,與其說觀眾被賦權,不如說觀眾被挑釁,挑弄了觀演之間可能的戲弄,一明一暗之間,克朗淳面露「可以結束」的微笑暗示,強化了弄權嫌疑,讓這場觀演權力的設計趨向博奕化,而操盤手依然是布局者本身。

最終,我們只能很無奈的承認,「權力與選擇」扭轉了觀看《半身相》的面向,但看到的並沒有更多,只有更「空白」,因兩兩辯證的結果,前後斷裂,既不互為因果,又無必然之需,得到最後雙人舞的觀眾,並不是由自明的權力獲取而來,是在某種未知的情境下被權力回饋,於是,如果可以重來,幾乎所有人都暗暗想,如果永遠都不將牌子舉起,這會不會才是權力的勝利?當一場觀演關係的思辯(或遊戲),極有可能落入權力的爾虞我詐,這真是最不友善的結果了——即使許多愛戴克朗淳與陳武康的觀眾寧可相信他們的才華與智慧,但「比賽」的結果,認輸或獲勝,可能成了這支作品的終極意義。觀眾不僅可能沒感受到「跳舞」,也會忘了「跳舞的身體」,最後縈盪胸懷的是被詰問,你是稱職、知情、理解力夠的觀眾嗎?

當代性的批判不應指向無知者,因為無知的成因往往有其結構因素,觀看《半身相》前半段產生的徬徨,正是其結構因素,但舞作本身未竟的旅程,即使帶著「未知」都有想像的價值。觀眾必須參與想像,自行建構理解,但理解的管道是否暢通,是否給予觀眾更多來自臨場的感知覺受,而非事後或當下的身體懊惱、精神角力。被迫參與實在是太殘忍的遊戲了,為何不能更民主些?

但我還是要非常感謝26日的舉牌觀眾,她是稱職、理解、耐心的觀眾。如果牌子在我手上,我一定會……讓我再想想,下次我一定要贏得更漂亮!

註釋
1、三天演出「正式」結束時間不一,詳見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