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四喜坊劇集
時間:2018/06/02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孫唯思 (自由文字工作者)

《撲克臉》Mirrorface the Musical 點出音樂劇藝術治療的可能,這部重製作品將莫比斯症候群患者面無表情的神秘面紗敞開,直視醫療前後,眾人面對私人痛苦與脆弱的激動嘶吼,主角及家人肉體跟精神因為疾病而帶出的公共道德論與治療限制等課題。這是一部演員們用歌唱對抗病與死,觀眾們以啜泣吸鼻聲回應,場內有動畫和插圖砌刻生死,心中有遺憾與感動糾結悲喜;同時,我們的臉一直都沒辦法撲克。

台灣劇場在過去的四年來,有傷殘或疾病角色出現的作品單手就可數完【1】, 有關其他病症的作品且是以音樂劇的方式推出的幾乎沒有,疾病進入公開表演,原本就得大破大立地面對「禁忌」,不僅僅是由於演出很可能將病患與正常人切割,貼上「他者 / 失格 / 非我」這類大寫的異己(The Other) 標籤,也容易引導出娛樂公眾面向的疾病奇觀綜藝,一不小心可能造成排他感;在劇場裡「有病」的角色,無論是由哪位演員演出,總難避免「學舌」或是「裝可憐」這類的唐突負面。將音樂劇朝向身體殘缺,幾乎沒辦法清楚唱歌說話的病症,此創作挑戰的不只是節目單首頁翻開的「可以借我你的笑容嗎?」,音樂劇場裡的每個人都得堅強地待在場內,卸下面具讓面容浮現。幸好《撲克臉》的劇情簡單,不戲耍情感,完全將超越的力量交給生命,這齣劇沒讓病化身惡魔,尤其是父母的身心不被自我的痛苦與羞慚吞噬,姐姐雖然忌妒弟弟,但不至於唾棄不照顧家人,對家裡曾經有過類似安養或長期照顧病患的觀眾來說,這部音樂劇不只赤裸也夠驚悚;對每個人來說,睜大眼睛面對家到底提供什麼?更是進擊的驚嘆問號!!

此版本的 《撲克臉》有著王詩婷與王添佑兩位姊弟的真實人生作為基礎,經過首版的《撲克臉男孩》(2016) 到目前重製旗艦版,四喜坊劇集的王悅甄編劇與創作詞曲,躍演劇團的曾慧誠擔任導演,充滿兩個劇團彼此濃厚情感版本,整體實力派音樂劇堅強組合。開場的天堂星星集點動畫、演員們白袍天使服裝造型(謝宜彣設計)、演唱的頭兩首歌〈投胎拍賣會 〉和 〈恭喜恭喜〉,整整用了將近十五分鐘,1/6 的開場時間讓死亡跟出生的連結遊戲化,配合製作星星才能夠獲得點數,這場看似電玩的邀請,逼近勞動生產與資本標購結合,巧妙策劃出「心社會主義資本化運作邏輯」,闡述生死循環的人民公社自主公開性,無論壽命長短或背景強弱,在生死循環之中「病」也是基本配備的拍賣組合選項之一,編導與視覺設計之功不可沒,開場就幫大家把有病化沒病,我們以為的壞掉缺憾,對總體或是個體生命來說是不可缺席的輔助功能。

去年底才演過《Daylight》十週年慶祝版,那位得了愛滋病不敢出櫃的同志,呂承祐這次演出王曉天這個角色,可說在半年內又病得不輕,演出要「唱得很亂很不清楚,配合劇中臉部神經缺陷無法有表情,卻又得很有張力嗷嗷焦急感的發音」,從上次迷惘酒吧男同志到這次的病男孩,呂承祐的聲音與肢體更加有感情。每位演員都是身經百戰的劇場工作者,高華麗與湯軒柔扮演的夫婦,經過兩年的洗練,恰如其分地,以歌聲傳達出為人父母的掙扎和犧牲,林聖倫演出鄰居老太太、旅行社小姐、問題同學、醫生等類串場眾生的角色,輕巧地把前述賤斥病人的各型各色嘴臉,順轉成讓人嬉笑嘲諷丑戲,他的每次出場,就像是扭蛋般的驚喜,娛樂滿場。宮能安出演的日本人角色,算是主角的父親植物人的活爸爸對照組,讓國外的同病互聯網成為理解病症的「同路人」,台詞句句帶著模擬日本人說國語的腔調,提醒觀眾聽不很懂也是可以懂,就像是沒有表情,也不一定不開心,有表情也不見得有意義。

音樂劇要做到唱給你聽,說跟唱之間不違和,音樂劇本應以音樂為主,至少要有一兩首超動聽,可是沒有主題曲的缺口,剛好制伏了疾病,一部主角沒辦法有表情的音樂劇,若歌舞炫目華麗,唱作俱佳那才是太做作吧?康和祥的編曲讓這齣音樂劇沒有說書感,音樂與歌詞蜜漬娓娓道出,音樂劇演員們想必也苦惱要如何將感情釋出,但又不淚流氾濫。簡言之,大家可以想像要貼着面膜來唱音樂劇,又要掌握台下的哭笑,又得有台詞配唱的賣點。這齣音樂劇展現躍演劇團藝術總監曾慧誠一貫的作風,以清楚的音樂劇實唱 Belting 演繹出介於頭音和真聲之間的唱功,比起之前大型製作《釧兒》又更自在地換位。《撲克臉》這部作品只要一不小心節奏就會忽快忽慢,演員們除了演唱表演,還要移動道具,舞台上下沒有可以完全停頓休息的片刻,演員的情緒跟舞台區隔一樣,又高且低,暴怒與低潮,在九十分鐘內要集中陳述疾病對身心靈的創傷和雕琢,並且提醒疾病如何帶給家庭內外的人們各種正反積極與消極,正是如此,愛這個主題融解綿延。

結尾曲〈鏡子 〉唱出「愛是理性的行為」【2】,崩潰會出現,有情眾生在家裡彼此擁抱,在家之外,那些不被理解的惡意,儘管呈現出非理性的吼叫,直接了當粗暴地憎恨,但若是霸凌行動與謾罵也能笑笑面對,是因為生命情境也只是鏡子裡的虛影幻象,那種橋段太過平面嘻笑怒罵,缺少外部想像無法與他者對話。雖然我沒看過本劇原創首版或是廣藝限定版,但從網上找到的剪輯片段【3】,可看出最新版本的修訂一眼看出是大躍進,讓開場從童趣升級變得熱鬧色彩繽紛,也讓觀眾的眼光參與動畫互動,此版本天使時尚裝扮,拿掉翅膀解構天堂既定想像,舞台燈光都有進階鮮明的聚焦,團隊合作上很多細節掌握更細緻,這個部分本劇在未來可作為音樂劇教育經典。行筆至此,再回顧多年來觀察台灣音樂劇的發展,原創音樂劇製作需要時間演進,從創作的零點到演出,其實沒有終點也無須完美。台灣音樂劇近期面臨文化產業轉型,需要更多劇場觀眾進場支持,更需要整體音樂劇產業鏈的演化,各類公私部門與教育統籌都需要萬眾多心【4】。

誠如本劇所言,沒有臉,但有手可以表達,沒有手,可以塗鴉或尋覓其他可行方法,如果我們對待疾病的身心靈是抱著這樣的開放性,病重身亡,因病棄養,放生就死都是生命謳歌裡隨時會 K 到讓人措手不及的頓點。最後,我期待這部作品可以有更多的版本,未來企劃可大膽地帶領出「疾病音樂劇」劇種系列,值得各大專院校特別是醫學人文領域常設劇坊。

 

註釋

1、列出看過的幾部作品參考: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演出的《九面芙烈達》(2014) 裡,因車禍嚴重傷殘坐在輪椅上的墨西哥藝術家芙烈達.卡蘿(鄭志忠飾),探討愛滋病的有四部:同黨劇團演出美國劇作家 Larry Kramer 《平常心》The Normal Heart (2015 & 2017) 、劇作家汪其楣的作品《青春悲懷:台灣愛滋戰場紀實戲劇》(2016)、 四把椅子劇團X簡莉穎的《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2017)、躍演劇團的音樂劇《Daylight》(2017) 、動見體劇團《病號》(2018) 探討網路使用造成的精神思覺病態狀況等。

2、此處借用米奇.艾爾邦 (Mitch Albom)在《最後的十四堂星期二的課》這本書裡的引言「愛是唯一理性的行動」 “Love is the only rational act” ,書裡談到的是漸凍人的時間,提供了可以測度的生命距離,以死為界限,可說在這段期限內做出的行動是精準而有刻度。果陀劇場也在今年改編過此劇由金士傑與卜學亮演出。

3、 原創首版(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4CBuibW0n8廣藝限定版(https://m.youtube.com/watch?v=rW4KmO_76qQ)

4、在此回應了樂評人林采韻最近的短文,文中她和音樂時代的楊忠衡總監在臉書中發文一樣,都強烈呼籲「政府與民間必須攜手創建,如何化(台灣原創音樂劇)危機為轉機,便在一念之間」(見〈20年後,再吻一次娜娜〉2018/05 Muzik 謬斯客古典樂刊,頁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