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生祥樂隊
時間:2018/5/19 16;3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馮祥瑀(專案評論人)

客家獨立音樂創作人林生祥今年出道二十週年,19日在淡水雲門劇場舉辦《唱南方:二十週年紀念音樂會》,整場音樂會以不插電的方式改編過去二十年來的精彩作品。雲門劇場是一個座落在山坡上的劇場;被樹林圍繞著,林生祥就在這樹林中的劇場中慶祝自己二十年來的音樂成果。演出於下午開始一直持續到傍晚,主辦單位將室內舞台後方的玻璃帷幕打開,搭配著半降的打著歌詞的投影布幕,呈現在觀眾眼前的不只有樂團,也有自然景致。生祥樂隊在這晴朗午後,在綠意圍繞下演奏音樂。

對生祥樂隊來說,樹林的景緻以及乾淨的天空是再適合不過的舞台了。在將近三小時的演出中,生祥背後的自然景致隨著天色不斷變化,生祥樂隊從被樹林以及陽光包圍,一路唱到自己以及觀眾的倒影都映在身後的玻璃帷幕上為止。從〈我等就來唱山歌〉一路唱到〈風神一二五〉,感動了許多資深樂迷,唱哭了很多忠實粉絲。不只是因為林生祥有時較少唱起某些歌曲,也是因為生祥樂隊針對這次演出所做的改編質量相當高,可能連許多對生祥不是非常熟悉的聽眾都會為他們的音樂而感動。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這場演出不只是生祥樂隊的演出,更邀請來自沖繩的音樂家平安隆、來自東京早川徹以及大竹研、以及黃中岳、吳政君以及鍾永豐。在眾人合奏下的生祥樂隊的音樂進化到另一個新的層次。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生祥樂隊。

演出中的改編每每讓聽眾感到驚奇,看林生祥從彈電月琴、彈吉他到彈三線;看大竹研從電吉他彈到月琴;看黃中岳、平安隆以及大竹研三個吉他手之間精彩的藍調競奏。每一首歌曲都衝滿動能。生祥樂隊的音樂非常精彩而充滿變化,舞臺上大竹研的吉他獨奏幾乎也讓他跳起舞來了;而聽生祥音樂的聽眾也很不簡單,必須克服著想要隨著音樂起舞的衝動鎮定地坐在座位上。《唱南方》所演唱的歌曲,一方面,在歌詞上激起聽眾很多關於土地以及鄉愁的共鳴,另一方面,音樂中的即興、應和以及競奏又是如此引人入勝。

除了林生祥之外,這場演出的另外一個亮點在於平安隆的演奏。平安隆是林生祥以及大竹研在音樂上的老師之一,他是一位相當擅於帶動氣氛的音樂家,他的演奏時常使得聽眾想要與他一同起舞。他不但是相當優秀的藍調吉他手、善於演奏傳統沖繩曲調,也善於將不同民族的音樂結合在一起。在下半場的演出中,生祥將更多沖繩民謠曲調加入原本的音樂之中,讓整體音樂的氛圍更加熱鬧,在結尾安可曲中,平安隆更在早川徹的貝斯旋律暗示下開始即興演奏沖繩音樂。而平安隆也以如此歡樂的音樂帶領觀眾,在天色漸暗的午後,進入整場演出的最高潮。整場演出就結束在〈風神一二五〉之中。

從這場演出中,我認為我們可以看見一個使生祥音樂之所以受到這麼多人喜愛的原因——音樂學習的網絡。我們從生祥的演出可以看到,林生祥不斷與優秀的音樂家合作是他最重要的優勢之一。從黃中岳、吳政君以及鍾永豐,到來自日本的大竹研、早川徹以及平安隆,與這些音樂家合作都大大影響了林生祥的音樂創作以及他的音樂思維。當這些音樂家因林生祥而串連起來,音樂就變得豐富了。從黃中岳的藍調吉他、大竹研以及早川徹的爵士樂到平安隆的沖繩三線傳統音樂、鍾永豐的唸謠以及歌詞創作,都是構成生祥音樂的重要組成,少了林生祥去結識這些優秀的音樂家,音樂必定會單調許多。而從這場演出中,我們也能從林生祥身上看到來自於這些音樂家的影子,以及林生祥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技巧以及概念。比方說林生祥所使用的電月琴,以OPEN D的特殊調弦法來演奏,他在演出中提到,這樣的特殊調弦法其實是他在大竹研東京的工作室時,在牆壁上的紙條上學到的,而他將這樣的吉他條弦法用在他特製的六弦月琴上,因此他的音樂總有一種不同於其他客家歌手的聲響。又如,林生祥為了自己的音樂,花了很多時間苦練三線,為了與平安隆一同在台上演奏,另外,我們也能看到林生祥音樂中藍調的影子以及他大學時期的吉他老師之間的關係。從這些關聯性看來,林生祥作為一個獨立創作者,一直不斷地從其他與他合作的音樂家身上學習,並加入自己的音樂之中。

很多人或許會認為,與世界各地的音樂家合作是現代音樂中的常態,這並不是生祥樂隊最特別的地方,但是能夠持續不斷地從這些合作過的音樂家身上學習,才是生祥音樂之所以吸引人的地方,也是我們一直認為林生祥的音樂好聽的原因。與移地音樂家之間的合作以及學習,是他的音樂之所以吸引人的原因,而像這樣的音樂家並不只有林生祥而已,像是鍾玉鳳、羅思容、陳思銘等音樂家都是如此來創造出更多有趣的音樂。當這些音樂家彼此不斷交流時,無論是短期或是長期合作,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從合作中學習、並藉由這些合作來精進自我,從無數的合作機會中擷取養分、孕育自我。因此,林生祥從黃中岳身上學到藍調音樂的美,從鍾永豐身上精進自己的詞曲的聲韻關係,也從大竹研身上學到律動與節奏對於音樂呈現的重要性。從這樣的學習網絡看來,林生祥的音樂並不只是客家流行音樂領域中的一個代表人物之一,他的音樂創作歷程也是近幾年來東亞音樂網絡發展的常態。更重要的是,生祥不斷學習新事物的動能以及他將這些學習而來的技巧以及知識融匯貫通的能力,才是讓合作與互動的成果更加鮮明的關鍵。

這種學習以及互動能力是從何而來的呢?我認為其來自於林生祥不自我設限的音樂思維。我們從上述的學習網絡看來,他的音樂思維並不被自己的族群認同所限制,也不局限於我們所認為的「音樂傳統價值的復振與創新」文化價值,而是更加自由自在地以自己主觀的方式去觀看這個世界。雖然客語仍是他的音樂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但是少了他對於其他音樂的學習以及融匯能力,他的音樂不會如此精彩。或許,我們可以從林生祥的音樂中這些優點去思考如何提升客家流行音樂的品質與接受度,我認為學習網絡、融匯互動與溝通能力是其他客家流行音樂創作者甚至是所有台灣的音樂家都可以學習的特質。為什麼在客家流行音樂的眾多創作者中,林生祥能夠脫穎而出?或許我們可以利用上述這些特質去回答這樣的問題。或許有些人會認為,合作與學習並非做出好音樂最重要的要素,但少了這些特質,我們也沒有辦法做出有趣的音樂。音樂好不好聽,除了與歌詞語言、題材、編制以及技術有關之外,跟創意也有很大的關係。而創意並不是閉門造車之下可以得到的靈感,而是在眾人的激盪與碰撞中找到的概念。

有很多人把他的音樂分類為「客家藍調」,因為他的音樂中有許多具備藍調特質的傳統音樂,也因為他的音樂中與藍調音樂表達的事物相似。但藍調真的跟客家歌有必然的關係嗎?我們可以從眾多音樂學相關的研究中得知,我們實際上無法找到兩者之間確切存在的關聯性,但即便如此,我們也能找到類似的音樂特質以及表達方式。有些評論者認為「藍調」一詞可以做為大眾認識民謠音樂的管道,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樣概括性的名詞加上粗略的使用確實也模糊了音樂所要表達的意義,也曲解了大眾對於音樂的認識以及理解。我們實際上可以發現藍調與客家民謠乃至於世界各地的民謠都是不同的,每一種民俗音樂文化的獨特性並沒有辦法藉由「藍調」一詞來表達,而以「藍調」一詞來概括所有非西方的民謠音樂,其背後所具有的意識型態也是必須小心處理的。因此,我們必須要認識到藍調與客家歌之間的差異性,並且在使用名詞時謹慎注意其背後的意義。而我們當然可以繼續使用「客家藍調」一詞來稱呼生祥的音樂,但是我們一方面必須對於這個名詞有更深的認識,一方面也必須注重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性,而非只是為了方便而便宜行事。

那麼,我們又應該什麼角度認識林生祥的音樂呢?我認為,倘若創作者不以音樂風格進行自我分類,那麼我們又為何要以簡化的分類去接受林生祥的創作呢?如果創作者抱持著寬闊的心態去面對世界上所有音樂文化的差異,擁抱差異,並且加以融匯成自己文化的一部分,我們為何不能同樣也抱持著同樣的心態去聆聽他們耳朵裡聽到的,以及他們所創造的這些聲音?

最後,誠意以及用心也是這場演出最感動聽眾的因素之一。把將近三十首曲目改編的工程浩大,特別是演出的音樂家來自不同的地方時,雖然參與的音樂家都已認識多年,但距離與時間仍是改編創作面臨挑戰的因素之一。而所有參與這場演出的早鳥聽眾都可以拿到一份精美的單曲CD,其包裝的質感以及曲目都是讓聽眾備感窩心的原因之一。整體而言,我認為林生祥的二十週年演出相當成功,面對艱難的台灣音樂環境,生祥如何保持上述這些音樂特質並持續進步是我最關心的事情之一。我們如何向生祥所擁有的這些特質以及思維學習將影響台灣音樂家創作的品質,而林生祥又將在下一個十年中呈現什麼樣的音樂面貌?讓我們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