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18/06/8 19:30
地點:台北市文山劇場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抽屜裡的大象》是改寫Nicolas Billon於2004的劇場作品《The Elephant Song》,後來被翻拍為電影《憂傷大象之歌》,得到2014年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是醫病關係中非常著名的劇本。今年經由同黨劇團改編,灌輸進台灣背景,時空挪移,對於人性的探討核心不變。

全戲獨靠三個要角撐起:院方倫理委員會的召集人林裕仁醫師(邱安忱飾),護理師田惠雲(蔡佾玲飾),以及他們的病患陳廷瑋(楊迦恩飾)。故事起始於林醫師與田惠雲無聲的激烈性場面,田惠雲單方面渴望著對方,而不斷被林醫師拒絕。隨後,診所燈亮,兩人泰然自若地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才開始進入全戲的核心:楊醫師已經失蹤兩天,與他最後一次見面的病人陳廷瑋是唯一的線索,而林醫師與陳廷瑋「溝通」的過程,正是本戲的主軸,與此同時,醫師與病人的關係將不斷翻轉--乍看之下,位高權重的醫師以為他能夠仰賴自己的專業,解開失蹤線索的同時解開病人的心結,在不意間卻反向被他的病人摸透,陳廷瑋一針見血地問:「你和老婆感情不好」、「你和護士曖昧」……心中藏著太多秘密的人情緒一觸即發,使得醫師動輒暴吼動粗,他易怒而且無知,卻容易受簡單的阿諛放下戒心,因此當他問病人:「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麼願意告訴我這麼多事情?」對方答曰:「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可以信任你。」這句話對一名醫師而言,實屬莫大榮耀。醫師按捺著驕傲,給對方四顆堅果巧克力作為獎賞。到最後一刻觀眾才將知曉,故事中的全知者只有陳廷瑋本人,他是唯一在場上坦白吐出他的一生、並誠實說出喜惡的人,且在進入診所之初,他似乎就抱持著了結生命的決心,一開始就輕描淡寫地提到:「有些人對堅果過敏,只要吃到一點就足以讓他死亡;而我則是對虛偽過敏……」尾聲將至,我們才終於明白他所謂的「有些人」也包括著自己。

陳廷瑋的將死諷刺著醫師與護理師的不真,無論他們對於病人是否懷有善意與關心,終究視自己為「正常」的一方,也確信他是「有問題」的那邊。相較之下,從十五歲那年迄今數個年頭都被關在醫院的陳廷瑋,反而是場上最願意付出的人,他不像自己的母親死前只想著事業,不像林醫生只在乎名譽,他心思雪亮,懷抱著愛,彷彿週遭所有人都是不會流眼淚蠻族,只有他一個人,是一頭無法自由卻還能流下珍貴眼淚的大象。

全劇節奏明快,演員的表現自然,特別是楊迦恩所飾演的病人一角十分突出,雖說該角色的內在層次多樣,相對一般壓抑、平面的人物好揣摩,然而楊迦恩確實將陳廷瑋內心的柔軟、與外在的瘋狂平衡得恰到好處。本戲改編後的劇名取為《抽屜裡的大象》也很有意思,一是指戲中放在抽屜裡的性指涉照片,另一方面也暗指陳廷瑋記憶的抽屜中,那頭死前在他面前流下眼淚的象。

雖是,我認為本戲依然有許多沒有解決的問題,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生硬」。從文本到整體呈現都有許多讓人感覺綁手綁腳的地方:以舞台來說,文山劇場鏡框式舞台本已限制了表演範圍,台上卻又設計出一個讓整個台都被填滿的、沒有任何空隙的「診所」,若為求營造出「壓迫」與「囚禁」的氛圍倒也無所謂,但是陳廷瑋在追念母親的種種時,他身穿紅禮服的聲樂家母親(蔡佾玲飾),必須從左舞台狹小的布幕中,突兀地鑽至台前,再突兀地撥開黑幕離場,這樣的安排使得本該揪人心肺的段落尷尬不已,場內也發出小小奚落的笑聲;又如,所有因情感濃烈而燈光轉換、音樂流洩之處,都轉折得太過刻意,不知是否宥限於場地的硬體限制,當天音量調節大幅度破壞整體緊張的氛圍。

另外一方面,則是於電子節目單中,導演陳仕瑛開宗明義的提問:「……我們在思考,這樣的故事在台灣的搬演價值為何?」我同意陳仕瑛於其後所說的,既然討論的核心是人性,那麼時空背景好像也變得不重要,對話所呈現的張力依然能夠讓觀眾看得目不轉睛。但是此次的改編,存在著兩個根深柢固的問題:一是時代的意義,二是台灣的背景。

原作《The Elephant Song》的時間背景為1980,電影則是刻意調整為60年代--前者是「同性戀」尚未從WHO「國際疾病與相關健康問題統計」的分類中移除,後者則是一個監禁、禁錮,用各種激進的手段治療精神病患的年代,以此凸顯主角與他的精神科醫師的同志情感,有多麼需要被壓抑。

《抽屜裡的大象》則以醫生與病人玩「Switch˙空氣乒乓」暗示時間為「現代」,卻找不太到任何呼應現代的蛛絲馬跡,人物的內心掙扎固然能夠體現,然而時代的壓力與哀傷卻無從感受;另外考慮到原作拗口的台詞,是故決定改寫劇本,使之融入台灣元素。此舉的確讓台詞順暢許多,卻使得諸多設定更加扞格不入,特別是影響陳廷瑋一生的關鍵:母親的工作--一位聲樂家?當然,台灣不是沒有聲樂家,不過實在小眾且為精英之屬。我相信本戲留下的許多脈絡,均是為求尊重原著而不進行大篇幅更改,盡可能保留原初的震撼。然而,已然特別提醒時空背景在台灣的條件之下,其實會更希望能看見扣合台灣的意識,而非像是一群台灣人,以西方的文化說故事。如此一來,也減少此戲的說服力。

《抽屜裡的大象》是以劇本為本位,讓故事自行說話,盡可能減輕藝術美學所施加的重量,凸顯每一個角色的內在世界。是故,我認為對於文本的細節要求仍有能夠琢磨的空間。整體而言,此戲的確是成功將醫病題材的經典之作放上台灣舞台,希望文山劇場的這個版本只是個開端,未來還能夠看見精益求精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