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德國柏林列寧廣場劇院、英國合拍劇團
時間:2018/06/08 19: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文 吳政翰(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由英國合拍劇團(Complicité)藝術總監賽門・麥克伯尼(Simon McBurney)所執導、德國柏林列寧廣場劇院(Schaubühne)演員們所演繹的劇目《同情的罪》(Beware of Pity),改編自奧地利猶太裔作家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的原著小說《焦灼之心》,以同情來扣合,因同情而驅動,生成一段段難分難解的情愫糾葛及權力消長,同時融合了愛戀、新生、救贖、死亡等課題。特別的是,整場演出在集體創作、共同展演之下,以多聲道、多媒介、多層次的現代手法,將劇場回歸到最原初、最根本的敘事原型——一個講古和聽書的所在。

劇本主要聚焦於霍夫米勒及艾蒂絲兩人,講的不是一般的愛情故事,而是以同情為起點,探討情感本質及背後所反映出來的權力關係。主角霍夫米勒是一位中尉軍官,在某次舉辦於城堡裡的宴會中,邀請了城堡主人的女兒艾蒂絲跳舞,沒想到這女子雙腳癱瘓,因而對她心生愧疚,以及憐憫。霍夫米勒因同情所驅使的補償行動,促使艾蒂絲對其產生愛慕之情。這一連串接續、複雜的情感構成,成了劇情主軸,也成了全戲的推動力。同時,藉由諸多表現於性別、身體上的二元概念並置,如陽剛與陰柔,男人與女人,強者與弱者、完整與殘缺、正常與悖常等,衍生出以同情為出發點的權力關係,正如霍夫米勒所言:「當我付出同情,我就有控制他人的力量」,劇中表面上的情感交流,實則潛藏著宰制他人的欲望。這些概念並非截然對立,而是藉由同情與被同情者的關係發展不斷反轉、融合之下,不停產生辯證,層層迭起,將兩人關係從感情的層次抬升到了政治的層次。

如此情感多重交織的戲碼,透過麥克伯尼著重敘事感、語言性厚重的劇場手法,不僅轉譯了小說的語法,並且打破舞台幻覺,側重在場視聽體驗的劇場性,以說唸取代了扮演,以呈現(present)取代了再現(represent)。從一開始,麥克風架,譜架、桌椅、櫃子、衣服、花束、鋼琴等劇中道具就擺在舞台上,絲毫沒有要製造舞台幻覺的意圖,劇中諸多角色僅由七位演員演繹,場景快速轉變,聲光精準切換,每景沒有過多的舞臺動作,而是充滿言語說唸。

時而一人現場說書,與觀眾同處於戲劇框架外的全知觀點;時而表示劇中深具關鍵性的人物舉動或意念;時而霍夫米勒在對話時自我表述,但在表露心聲時卻透過另一演員言說,傳達主觀感受,也以第一人稱視角建構起其他人物特徵、環境細節、社會氛圍,有時又像是藉由他人之口來進行自我批判;時而角色聲身分離,如艾蒂絲,動作由演員本人的身體行動,聲音則由旁人配音、代言,加重了看似話語權被剝離的弱勢狀態;時而有旁人宛若歌隊般碎語、閒聊,談笑,時而有華爾滋等旋律響起,時而出現風雨、雷電等自然聲音,合奏共構出當下的周遭環境及空間氛圍;時而以多元的聲響效果,如回聲、噪音、雜訊、重拍,呈現出角色的多層心理節奏。整場下來,眾聲喧嘩,多音齊鳴,不僅構織成了一幅幅多重多彩的聲景(soundscape),將小說聽覺化,將聽覺立體化,也由台上演員共同出聲出力,散發出一股強大的集體創作能量。

在這樣的詮釋手法下,聽覺上像是廣播劇,但本質上又不是廣播劇。視覺上,這些篇幅並未把小說中所提及的場景打造重現,而是藉由角色之間關係的迅速建立,讓每個故事片段示意表現,同時以建構的過程揭露了故事虛構的本質,演員角色跳進跳出,藉此加強現場聽書的臨場感,使觀眾在場親睹整個故事如何被聽見、被看見,不讓人信以為真,而是讓人將一幕幕完整的真實以不同面貌建立於各自心中,如同閱讀小說一般。如此閱讀體驗從小說轉至舞台的手法十分高明,不僅保有閱聽趣味,又不失劇場性,甚至有時相輔相成,以劇場手法平行轉譯了小說技巧。例如,當霍夫米勒靠近沈睡中的艾莉絲,好奇地窺探其樣貌及身體,此時霍夫米勒所見所及透過多媒體投影在舞台上後方的背幕上,讓觀眾看見了此人的主觀畫面,完整呈現出了小說中第一人稱的口吻及視角,亦可視為現代科技敘事轉譯的巧思。

整場下來,每段畫面雖破碎、漂離,但以快、狠、準的節奏成形,毫不拖沓,推進有序,除了歸功於團隊默契及技術精湛之外,主要乃因每段皆承載著高張的人物情緒、豐富的戲劇性、強烈的渲染力,提供了聲響技術和情感表現一個良好的基礎,漸漸地,愈益加劇,持續攀升,幾度幾乎到了通俗劇的地步。趨近劇末,衣服一件件緩升,好似人體懸吊半空,天花板緩降,猶如天空崩塌,交互掩映出一股末日將至的壓迫感。這幅觸目驚心的畫面,意象鮮明,視聽強烈,戲劇性可說是達到了極致,不過,與整場聚焦於兩人關係權力消長的大多篇幅相較,這結尾及開場雖將背景與歷史連結,有意擴大戲中格局,然過程中少有鋪排,致使這最後的高潮反而顯得有些突轉。

整體來看,《同情的罪》最成功之處,乃在於其非常精煉地將敘事手法還給了敘事,將詮釋移回至想像,這表面上的形式感絕非只是在「玩形式」,重點仍是在穩扎穩打的故事建構。事實上,此戲看似新穎的形式並非創舉,手法上與美國近期幾個新興前衛劇場團體,如「電梯維修服務」(Elevator Repair Service)、「奧克拉荷馬自然劇團」(Nature Theater of Oklahoma)等,有諸多類似之處,尤其是作品取材來源、展演雜揉說唸,聲響科技應用等特點。這樣的敘事方向是否蔚為潮流,不得而知,但可以確認的是,這些所謂的前衛,從未為了形式而揚棄內容,而是不謀而合地,在前衛的表層底下,蘊藏著最根本的故事本質,回歸到了最古典的劇場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