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仁信合作社劇團
時間:2018/06/10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劇場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仁信合作社劇團的《枕頭人》,於2008年首演、2012年重製、2018年再度回歸,連演兩週。身為觀眾,看見團隊對於一個劇本的執著,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根據節目冊導演的說法,我相信今年的《枕頭人》是仁信合作社劇團過往演出中,最接近原著、最少增添的版本。節目冊的封面甚至將劇作家馬丁・麥多納(Martin McDonagh)的名字放大,而將自己團隊的名稱縮小置於下方。光此安排,就知道團隊此次如何努力地要將劇本擺在最前面,不加油添醋地呈現。其忠於原著的程度甚至完全保留了時空背景,人物姓名也不做改寫,儘管繞口的英文姓名以及濃烈的西方味道貫串,卻也更符合故事套路——如同《枕頭人》中無數小故事的開頭:「從前從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從前從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一位叫Katurian的作家被帶到了警局審訊室,他「想破頭」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帶到這裡,左思右想,興許是跟自己寫的變態故事有關吧——關於孩子吞下了蘋果刀片、或者五隻小指頭被整齊切斷的⋯⋯但是,難道寫故事犯法嗎?難道他虛構的殘忍真的傷害誰了嗎?此刻情境簡直就像是Katurian筆下的另一則故事〈三個鐵籠的交叉口〉,描寫關在鐵籠裡的人看見對面的兩個囚犯,門上標示他們的罪行,一為殺人一人強暴,沒想到路過的修女看見自己門上的牌子,卻更加驚慌失措、更加鄙夷不齒,路過的強盜看見他的罪名,甚至一槍將他斃了,在他死透之前,滿腦子想的都是:「我到底犯了什麼錯呀?」

《枕頭人》最高明的地方,便是每一個疑問都用故事來表現,而所有的回答,亦是用另一個故事來回應。這驚人的第一幕,除了呼應著Katurian於審訊室的手足無措,也更加深觀眾的好奇心。什麼樣的重罪勝於殺人強暴?什麼樣的惡行連良心泯滅的人都看不下去?全戲以層層的故事來包裹真相,彷彿在柔軟的棉絮中間塞入尖銳的刀片。若有人開始質疑起究竟真實為何?不妨以《1Q84》的對話來回答:「所謂真實,就是針刺下去會流血的地方。」【1】那麼在《枕頭人》中,那地方是哪裡?答案是小鎮接二連三出現的孩童失蹤案件,失蹤的孩子屍體逐一被發現,且均以殘忍得幾乎可說是「創意」的方式死去,並完全符合Katurian筆下的劇情。於是矛頭理所當然指向這位潦倒的作家,於屠宰場工作、與智障哥哥Michal相依為命、埋頭寫下血腥童話的Katurian。

Katurian的哥哥Michal因受父母長期虐養,導致腦部弱智。整整七年,Katurian在自己舒適的房間夜夜聽見Michal的慘叫以及電鋸聲,他不願正面揭開暴行,姑且相信父母給他的愚蠢謊言,也無法否認夜夜慘叫逼得自己文思泉湧的事實,直至真相大白那一天他忍無可忍、親手以枕頭悶死父母,將Michal從房間中帶離。然而,這決定是不是真的拯救了哥哥呢?

於審訊時,Katurian不只一次對警察們大吼,說哥哥「只是個孩子!」事實上,警方也不相信智能障礙的Michal有辦法想出這種殺人方式,一口咬定是Katurian指使。但是,殘酷的第二幕將帶領觀眾穿透這對手足的生活,從兩人的對話當中逐步確信所有的兇殺案均是Michal所為。當Katurian顫抖、痛苦地問哥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的時候,其實觀眾的心中,已經都沒有「恨」了;原以為,面對這樣天理不容的惡行,我們會化作〈三個鐵籠的交叉口〉的修女那樣驚慌、會成為強盜般興起殺意,孰料兩者皆無,因為在Michal信口坦承之前,我們已經先聽了這個故事——

同樣是Katurian寫下的〈枕頭人〉,描寫著一位有枕頭外型的人四處去「拯救」小孩,方法是在他們長大之前就先讓孩子意外過世,因為長大實在太痛苦了,枕頭人要在孩子仍然有力量對抗世界、仍然相信善與美的時候,就先讓他們離開,並在孩子離開的最後一刻都陪伴在他們身邊;可是這個工作讓枕頭人痛苦不已,痛苦到最後他不得不回到過去找到兒時的自己,讓小枕頭人自行澆上汽油,引火自焚,在他完全死去以前,枕頭人聽見所有過去他殺死的孩子齊聲尖叫,那些孩子因為枕頭人的消失而順利長大,並且無可避免地擁有了慘痛的人生。

這個無比殘酷的故事,竟讓觀眾的心變得柔軟如棉絮,竟在某一刻讓我們願意相信Michal的出發點不是源自病態或者復仇,而是肩負起「枕頭人」的責任,阻止孩子走向更痛苦的人生。

古往今來,若要塑造一名角色的深刻性,必然從他的童年下手。食人魔Hannibal第一次吃人肉,乃因年幼時強盜使之家破人亡,並強迫他吃下自己的妹妹;【2】小說《複眼人》 中的一名角色「哈凡」,她開了一家四面都有窗的的店面,源自於年幼時與母親在封閉的城市中晃蕩、年輕時候又在黑漆漆的按摩店工作很長一段時間,長大以後無論如何都想住在四處有光的地方;【3】奇幻小說《地海故事集》中,貫串系列小說的偉大巫師「雀鷹」,他強大的魔法與謙卑的心亦是來自其年少時的狂妄,因狂妄而鑄下無可挽回的錯誤。【4】無數的創作者都曾經說過童年是記憶的瑰寶,特別是針對過往的不幸。待我們長大以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經有能力,去面對那麼龐大的磨難。

儘管如此,也幾乎沒有看過哪個創作者如馬丁・麥多納能夠這麼老實,甚至篤定地說:「童年,必然悲慘。」要找到全然健康的童年幾乎不可能,是故「枕頭人」在本戲中,是一個近乎英雄的存在,卻也是一個矛盾的救贖者。戲中的主要角色,都可說是枕頭人的化身:Michal依照弟弟所寫的故事情節殺死小孩;Katurian殺死哥哥使其免受刑求;警察Ariel粗暴地對待虐養小孩的大人,避免更多孩子受害;而警探Tulposki一槍斃了Katurian且命令屬下將他所有病態的故事通通燒毀。無論他們站在哪個位置,好像身上都長了一塊「枕頭人」的不忍人之心,卻又以自己暴力來阻止其他惡行。

已故的心理學家暨童話研究學者布魯諾・被特罕寫道:「童話故事能夠帶給孩童的撫慰,遠勝於任何試圖用成人的說理和觀點能帶來的安慰。……只要孩童無法確定,當下的人類環境會保護他,他就需要相信有守護天使的超凡力量在看顧他……這也就是為什麼,家庭能否提供兒童基本的安全感,會影響他在成長過程中是否易於投入理性探索。」【5】換句話說,童話對於孩童,是藉由去「相信」故事,以建立起自己在真實世界的力量與信心。

Katurian與Michal這對兄弟心境異同,具體而微地顯現他們是如何看待童話故事的思想:Michal是活在虛構世界裡面的人,因此他完全不能接受在〈作家與他的兄弟〉這自傳性色彩濃厚的故事當中,弟弟讓自己死了,無論現實多麼辛苦淒涼,只要故事中的結局圓滿快樂,他就有一個能夠棲身的地方;而努力賺寫故事的Katurian則徹底相反,他將所有醜陋、悲慘、病態的情節塞進故事裡頭,在現實世界裡,他想盡辦法保護哥哥、規規矩矩地在屠宰場工作,每天努力寫作。

Katurian死前的絕望,並非因為生命將盡,而是警探Tulposki表明了會把他的故事燒毀。故事的死亡之痛,勝過了生命的消亡,針對這點,與其用創作者對立言、立名的渴望來解釋,我更傾向於是Katurian對虛構世界的依戀,乃因之於現實世界的無能為力。他們兄弟倆其實並無不同,都是投身故事中才能夠存活的人,這一寫再寫的故事,其實也透露著Katurian深深的愧疚:把父母殺死、讓哥哥活下來,真的是對的嗎?

在死前的幾秒鐘,Katurian又想到了一則故事:枕頭人找到兒時的Michal,告訴他未來慘烈的一生,最後會被親生弟弟悶死在審訊室裡,枕頭人問: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活下來嗎?

倘若Michal說不,選擇在童年就死去,那麼整齣戲就太呆板;倘若哥哥猶豫,因為「如果我活下來的話,會有很多小孩被我殺死」,那麼又淪於道德勸說;最後的答案,創作者選擇讓Michal回答:「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活下去,因為我真的太喜歡Katurian的故事了。」在必然悲慘的童年過後,仍然有讓我們義無反顧活下去的理由嗎?但願是有的,但願是有的。《枕頭人》是披著黑色童話的外衣,表面上全是灰暗血腥的暴力,實則充滿溫柔與深情。

仁信合作社劇團一再搬演這齣戲,絕對是件苦差事。全長近三小時的作品,對於人性灰暗鞭辟入裡的刻劃,於演員的身心靈都是一種負擔。本戲中的演員,特別是四位要角:王宏元、林子恆、張家禎、林家麒,很難個別抽出來討論優劣,因為從演員到導演,乃至設計群,已盡可能素樸、不過份地修飾,坦承地面對這齣戲,有志一同地使劇本站到最前面,以探討人心的幽微視為主要任務。因此全戲長而不冗,緊湊而和諧,殘酷卻不真的暴力。惟願此次的重製並非本戲的終點,能在未來還有機會走進劇場看見這批製作,且在看完戲之後問心中的那個小孩:「當時沒有跟著枕頭人離開的你,現在過得還好嗎?」

註釋
1、《1Q84》,村上春樹 著,賴明珠 譯,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語出書中角色Tamaru。
2、漢尼拔・萊克特(Hannibal Lecter)為美國犯罪小說家湯瑪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創造出來的經典角色,最先出現在恐怖小說《紅龍》、《沈默的羔羊》,其後曾多次改編為電影、影集。
3、《複眼人》,吳明益著,台北:夏日出版,2011年2月。
4、地海故事集 (Tales from Earthsea)為美國奇幻科幻、女性主義文學作家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最知名的系列作品之一。
5、《童話的魅力:我們為什麼愛上童話?從〈小紅帽〉到〈美女與野獸〉,第一本以精神分析探索童話的經典研究》, 布魯諾.貝特罕 (Bruno Bettelheim), 王翎 譯,台北:漫遊者文化,2017年7月。此段出自章節〈孩童需要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