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仁信合作社劇團
時間:2018/06/16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劇場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將劇本本身包含在內,《枕頭人》一共說了十一個故事,因此我希望以第十二則故事,作為回應2018年仁信合作社《枕頭人》的開場。故事是這樣的:一名叫做尤力西斯的男子,離開自己生長的村落,音訊全無,多年之後,村裡因此流傳他死亡的消息。多年後,歷劫歸來的他非但沒有受到熱烈歡迎,還發現他的死亡搶在他自己之前,透過村民的虛構,發生無數次了。對此感到憤怒的他,為了挺身抵抗「錯誤」的現實,再度出發,進行另一趟遊歷,來證明自己「尚未死去」。這是傅科在《外邊思維》為了思考敘事哲學,所探討的例子。透過比較《枕頭人》與故事間的異同,可以協助我們對釐清仁信合作社作品中,導演、表演與劇本的關係。

在尤力西斯的故事裡,主角為了否定「故事」的存在,因此展開行動;相反,在Katurian死前想到的最後一則故事裡,哥哥為了使弟弟能寫出好故事,因此就算知悉未來將會成為施展暴行的人、被抓、會被弟弟殺死——儘管如此,還是選擇了活下去。這是為了肯定弟弟所寫作故事的價值,願意「重新死亡一次」的宣言。而相同之處則在於,無論Katurian最後一則故事裡的Michal或尤力西斯,他們都成為了試圖活在時間以外的人。因為站在時間以外,所以可以否定過去的時間;站在時間以外,可以承諾所有殘酷再次到來。《枕頭人》全篇劇本的立足點,正是那一瞬「時間以外的時間」。那是故事重新懸置現實的起點,因為合理懷疑,事實尚未確認,所以故事向現實,斡旋而來的剩餘。

同意這樣的觀點,我們便更容易理解:「馬丁.麥多納劇本的目的,不只是關於殘酷與折磨」,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也就是說,所有在情節中被製造出來的暴力與恐怖,都只是為了最後,能以更寬容角度,從時間以外的時間,再一次許諾所有不得已,而只是為了承認,一切不得已所開出的花。那是哥哥眼裡弟弟的寫作,以及弟弟最後理解,哥哥對自己,無條件的愛。

釐清了敘事裡的時間區隔,以下把Katurian與Michal所生活的現實稱為劇本的「第一時間」;而被虛構出來的Michal,選擇仍要再活一次的現場,則稱之為「第二時間」【1】;馬丁無疑是以那瞬第二時間出發,來寫作整篇故事。前述種種暴虐,在劇作家眼裡,成為第二時間的附屬品,只為了成就劇本最後清晰、寬容、溫暖的片刻。然而也是這裡,劇本中的現實與Katurian所寫作的故事,出現了彼此悖逆的矛盾關係:生命真正的意義,總不在第一時間裡,而皆於第二時間顯現。

這個悖逆關係,可說是詮釋《枕頭人》最大的困難,因為第一時間、第二時間不僅存在於劇本結構,也存在與角色之中。從Katurian與Michal的角度出發,我們可以說,人若不是對生命抱持全然悲觀的決定論信仰,那他必定歷經反思,來從第二時間那旁觀的視角,來確認自己所作所為確實有意義的過程。那正是Katurian在劇中不斷重複,卻老是失敗的事。在生命的每個階段,他透過反思,確定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並且對得起周邊的每一個人。當發現年幼時的隔壁房真的有一個哥哥後,他殺死父母,保護了哥哥,但為了哥哥受過的苦而沒有放棄寫作。這些寫作最後,成為讓Michal動手殺人的原因。而為了讓兄弟倆不受折磨,他先殺死哥哥,再自首所有罪行,但第三則虐殺案裡,哥哥卻未依故事情節執行,因此以誠實換取故事留存的談判條件破裂,他又再度面對自己的失敗。對Katurian而言,他是無論如何從第二時間裡反思,最後都無效的人。而反思與無效帶來的衝擊與轉折,正是詮釋Katurian的最大挑戰。

在閱讀劇本的第一時間,Michal可能是最難駕馭的角色。它的難處在於,如何表現保有自身邏輯思考,但同時是心智失調的成人;在林子恆快速切換憤怒與愉快、談判與天真的情緒間,角色的行動邏輯被串起來,相較下,王宏元對Katurian的詮釋,則不包括最關鍵、對自己行為經過反思,所做出決定的質地。Katurian感受到懊悔與恐怖後,如何一邊承受情緒,一邊修正出下一個決定,是表演的關鍵。但演員展現更多僅是「被折磨」的痛苦,角色配合警官、責備哥哥、又殺死哥哥的行為,似乎皆是迫於外力,以求自保的手段。這不影響悲劇情節的渲染,但同時,失去獨立判斷、無法表現出抉擇原因——也就是內心第二時間——的Katurian,在演出中,成為了比哥哥更不成熟,並未抵達劇本核心的角色。

在導演詮釋裡,相對於暴力,也未見對於劇本核心——那珍貴的第二時間——相對篇幅與力道的琢磨。這是《枕頭人》從文本到搬演,需要由演員與導演合力克服,最主要的困難。所有不得已在劇本中,之所以殘酷,最主要原因不是嚇人的劇情,而是在故事裡,編劇已經透過各種線索細細陳述,所有觀眾看到的選擇,對角色本人而言,都已是最能對自己交代的。所以,演員看似輕佻或簡單的舉止,實際上都正傷害著劇本,未能表現生命對自身的評價下,殘酷的折磨,淪為沒有前因、幼稚的凌遲。Katurian所有的選擇,也從由責任衍生出懊悔、痛苦與驚嚇的狀態,衰退為潔身自保、膽小如鼠的性格。

在導演場面、節奏緊密追趕劇本第一時間的條件下,原作實際上並未瓦解,只不過第二時間的核心,最後仍只由編劇一個人,獨立完成了。這是《枕頭人》(劇本)的優點,也是《枕頭人》(劇本)的陷阱。在搬演時,只要達成最低限度對現實的描述,效果自然在情緒轉折間顯現。然而如何從導演與表演,處理那不可思議,被瀕死Katurian所虛構出的時間——既同時展開哥哥性格的全貌,又同時證明了弟弟死前對哥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徹底的理解——顯然需要更複雜的手法與編排,才能透過舞台,觸及文本核心。

也就是:每名角色【2】的每一個選擇,都已經是他自我斷定、回饋,並愛著這個世界的最好方法;殘酷有此基礎,血腥暴力才不淪為製造懸疑、吸引觀眾的手段,而是在劇中,時刻自有其光芒與悲傷。

註釋
1、十篇Katurian被唸出的小說作品,都是不同第二時間的現場。只是在Michal重新做決定的那則故事裡,第一時間和第二時間的人物、世界觀完全重疊,因此格外突顯,第二時間被製造的意義。也就是前段所述「時間以外的時間」,以及懸置現實的目標。
2、Katurian的父母除外,此處專指兩位警官、兩名兄弟,加小女孩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