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莫子儀 × 黃裕翔的音樂劇場
時間:2018/07/15  15:00
地點:雲門劇場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倘若只看文字介紹,不容易理解《失眠的人》究竟是一場怎樣的演出。雖言明「音樂劇場」,但並非張安婷所謂的「音樂會劇場」【1】,亦非大眾所熟知的載歌載舞音樂劇形式。真要等看完了戲,才能明白何以團隊在對外宣傳時,總是不斷地強調這是一齣以「聲音」為主的作品。

以一般的戲劇結構審視,這戲無疑是混亂、瑣碎的,在段與段之間並沒有明確的連結,各自成章,硬要去尋找邏輯,是不可行的。只是,僅以此評斷有失公允。

《失眠的人》雖以「失眠」為核心,但無論是文字或者是音樂所表現的,更趨近於「夢遊者」的呢喃。若說醒著是醒,睡眠是睡,那麼失眠者便是困在睡與醒的空間中遊走,因為沒有睡所以也醒不過來,因為沒有醒所以無法再次睡去。順此脈絡行走,整齣戲的渾沌便找到了出口:我們無法讓每天的夢境產生連結,甚至無法連結上一個與下一個夢境,可是我們擁有感受這是美夢或者噩夢的能力,於我而言,《失眠的人》如是,更適合以美學直觀的方向去感受,方有可能挑起自身的共鳴。

莫子儀於2017年出版散文《失眠的人》,以此書為為基底,於戲中節錄片段朗誦。《失眠的人》單作為書中的文字、以及劇中台詞兩者相較,後者無疑更有渲染力。本戲(與該書)是莫子儀長期受失眠所苦所寫下的文字,作為台詞的時候,如詩經一唱三歎、以不同的音節讀出相同的字句時,觀眾所接受到的聲音魅力,是直接源自於作者/演員雙重身分的莫子儀,也因而加深了情感說服力。

其中,他在舞台一角、蜷縮在沙發上彷彿寫信給某人,一而再再而三所誦讀出的「輕輕巧巧」一段,觀眾其實無法單純從不斷重複的「輕巧」等字中讀出收信者為誰、他們之間的關係,但卻能夠從他溫柔、緩慢、不願意輕易吹熄的朗誦聲,感受到每一句「輕輕巧巧」所飽含的思念,與某種迫切的渴望。這裡的情緒,與楊牧的詩作〈花蓮〉貼近:「有些故事太虛幻瑣碎了/所以我沒有喚醒你/我讓你睡,安靜睡/睡。明天我會撿有趣/動人的那些告訴你」詩中每一次「我讓你睡」的提醒,都帶著「喚醒你」的渴望;誠如戲中每一句「輕輕巧巧」,都帶著他激動難撫的心在寫信。

莫子儀的朗誦,與黃裕翔像光一樣的琴聲,以及日京江羽人彷彿作為指揮中心者的存在所彈奏吉他,三位聲音要角貫穿全場。一般我們會想像戲中的音樂,應是配合著「台詞」的情緒氛圍傾瀉而出,但在此戲中,「台詞」的存在反而更像是在替音樂作說明。接近尾聲時,鋼琴聲模擬著日常的聲音,諸如Nokia的手機鈴聲、鐵路平交道的警告聲……接著各種難以辨識卻熟悉莫名的旋律跟著交雜其中,漸漸地,琴聲、吉他、台詞三者的情緒與力道愈發激昂、直抵癲狂的時刻前,莫子儀再如何清楚的咬字也會糊成一團,但是,偏偏在此時此刻更能感受到本戲作為「音樂劇場」的魅力;莫子儀低沉的嗓音,在他不需要「扮演別人」的時候,是多麼趨近於低音大提琴的聲線,因此,當他清楚的咬字逐漸溶解在其他聲音裡頭的時候,原本的「樂器與台詞」之界線消失了,場上成為純粹的、需以直觀感受的、將「註解」消融的「聲音」,瀰漫在整個空間。於此同時,背後大幕的背光投影,將場上的人物包在一團黑色的影子中,反而是身為觀眾的我們被光亮覆蓋,此刻觀眾的樣貌應能被台上的人所清楚凝視。作為尾聲,實也暗示著台上的「失眠者」(莫子儀)真正看見了「現實」,也必須「清醒」了。

莫子儀在採訪中曾經說過,他失眠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對聲音極其敏感,但為了讓自己睡著,他又會選擇聽重金屬搖滾來阻斷其它的聲音【2】。而這些特質在此戲中均具體而微地呈現出來:本戲音樂元素的特別,在於不單單是優雅二字能夠概括,而經常夾雜著諸多噪音、反拍、電子音,最詭異的是,耳朵聽起來分明是兩種衝突的聲音,一旦結合畫面與整體流動的時候,卻又異常的溫柔和順。對此,我的解釋是,此戲中「噪音」元素,並非來自惡意的感情,或者是武斷的置入,這份「噪」更接近對「重複的日常生厭」的質地,偏偏在日常中我們感受到的厭煩,放在舞台上就成為了彼此(我與藝術)共鳴的橋梁。我認為,恰巧就是這份埋著暴力的編曲旋律,才能夠彰顯琴聲的渾厚飽滿,也才能夠精準的掌握「失眠」二字的意涵。

失眠,彷彿是一個夜晚的祕密島國,在這漆黑的小島上,能夠看到一兩個與自己相仿的人,似乎都會隱隱喚起「遇故知」的感受。我稱此戲為「給失眠者的安眠曲」,一方面是真切覺得本戲的音樂鋪陳,有海浪的寬闊與山間微風似的柔情,作為實指的安眠曲也不為過;二方面,是本戲傳達的理念,是獻給夜晚無法入眠、使得身心脆弱的人,在戲中完全沒有提到的「我其實理解你」的潛台詞傳達出去後,也許能讓輾轉反側的人,更容易入夢也說不定呢?

註釋:
1、張安婷的音樂會劇場,筆者於2017年發表的評論「如果沒有睡,就不會醒來《老殘・印象》」中有略作介紹,擷取內容:「音樂會劇場由此戲編導張安婷2012年於英國所創,抬升音樂的意義,使之不成為配角輔助,而為貨真價實的主角。演出節目單上引用英國《留聲機》(Gramophone)古典音樂雜誌總編的話,形容這樣的表演使『背景音樂』成為台上的語言、『成為一種單一藝術獨自無法表達出的新東西』。」(出處: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5352)
2、報導來源:聯合報「專訪/莫子儀認有「缺陷」 自曝抗重度失眠20年」,瀏覽日期:2018/7/16,網址:https://stars.udn.com/star/story/10088/3227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