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8/07/01 21:00
地點:IF驛芙酒吧

文   游富凱 (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博士後研究)

如果知道要在一個酒店空間看演出,作為一個觀眾會有些什麼期待?會不會好奇這次的演出如何與空間做結合?在日常空間演出,創作者要如何創造/改變以往的觀演關係?觀劇的過程會有什麼新的體驗與感受?

從觀眾排隊等待進場開始,前台人員先發給每個觀眾一提袋,袋子裡包括十枚代幣、下注表和一個號碼牌。根據前台人員的說明,透過代幣你可以選擇進場觀看的方案:「一場遊戲一場夢」—有公關陪你聊天;「不願讓你一個人」—與親友坐一起;「它燙不了你的舌」—附上啤酒一罐,每個方案價錢不等。

進到酒店後,可見兩名真實的第三性公關熱情地與各位老闆們(他們將觀眾稱呼為「老闆」)交談、歡唱、喝酒,觀眾此時表現出的尷尬、害羞與興奮,是真實的情感流露。觀眾在與公關互動的過程中已然融入,或者說共同建構了酒店空間的氛圍。觀眾並不會意識到自己是來看一齣戲,更像是參加親友的生日聚會。不管是在一旁好奇地觀察、感受,或是積極地投入參與,觀看意識的消散使得觀眾與陌生空間快速產生連結,取而代之的是現代社會熟悉的消費文化與娛樂方式。

仔細觀察,這是一間頗有年代感的酒吧(更像是間大型的KTV包廂),昏暗的燈光、破損的天花板、凹陷有霉味的沙發、厚重的鋼架大理石桌下方放著廉價的塑膠垃圾桶,長方形復古吧檯的上方是簡單的LED燈裝飾。空間裡的所有物件都在標誌一個時代過去的痕跡,微透著一種華麗過後的頹廢的美。

戲開演時,兩名公關離開現場,原先喧鬧的氛圍沉澱下來,原本忙前忙後的少爺配合燈光cue轉換成了說書人(楊宇政飾,劇中兼Bartender),他對著觀眾說了一個故事,故事中的主角大亨(吳言凜飾)與霏霏(鍾婕安飾)先後登場,兩人便開始「演」了起來。

編劇胡錦筵透過人物狀態的反差、台詞的快速堆疊,瞬間營造出劇中的荒謬性。初次到酒店消費的大亨難掩心中的緊張與興奮,但他遇到的卻是職業倦怠的霏霏。霏霏的厭世與刻意的強顏歡笑,配上大亨的不知所措與惱羞成怒,製造了許多有趣的互動與笑料。隨著劇情發展,長時間逢場作戲的霏霏漸漸在大亨面前顯露自己的真實情感,儘管少爺不斷警告,兩人最後還是相互「暈船」。就劇本而言,這樣的情節模式足以堪稱情境戲劇創作的經典範例,在可意想得到情節發展的狀況下,編劇掌握了人物的情感流露與細膩表現,在詼諧中潛藏著殘缺的遺憾與不捨。但藉由文本延伸出的問題是,文本的結構內容顯然並非是為了該演出空間所設;與其說,期待這個空間會演出什麼內容,不如說是在觀看該文本如何被塞進這個空間。換言之,這樣一個完整自足的文本,似乎到任何地方演都可以成立,既然如此,在酒店空間演出的意義又何在?

以演員表現來看,兩個演員靠著精準的台詞、明快的節奏、誇張的情緒表現,觀眾確實很容易被角色的情緒起伏牽動著;尤其換場時的流暢感(透過演員定格、換裝、燈光轉換),情節人物得以不間斷地在場上流動與轉換。然而,也就是精準的技巧展現與排練有素,加上演員無視觀眾的表演方式(僅有說書人看得見觀眾),表現形式切割出了觀/演的空間關係,即使導演擅用走位讓酒店空間中的不同區域成為表演區,卻也只是讓原本獨特的酒店空間淪為佈景,無異於在鏡框舞台上搭建一個酒吧的場景。不管演員距離觀眾多近,那道不可逾越的第四面牆始終存在。

隨著演出進行,觀眾有兩次可以參與情節發展的設計,一次是用身上僅存的代幣下注,下注的內容是,霏霏最後的離開是否出於自願;另一次是用下注贏來的代幣與全場觀眾競標結局的決定權,價高者得標,並有權回答最後的提問:「你相信還是不相信,一段關係開始後,就永遠不會結束?」

這兩個讓觀眾參與的橋段,無疑是呼應最初的設想─用代幣選擇模式進場,體驗酒店的消費文化。在資本主義的社會裡,一個人的財富彷彿決定一個人的身分地位,儘管財富的多寡有時須靠運氣(下注的橋段),但有錢的講話比較大聲(出價高者得標)成了最殘酷的現實。若是理解這背後的用意便可以大膽的說,創作者根本無意「賦權」給觀眾,觀眾也根本沒有能力與權力去改變劇中人的命運。「有限度開放」的參與過程,僅是為了讓觀眾在酒店裡感受消費帶來的快感,雖然用意十分鮮明,只是這樣的形式也僅是點到為止,不足以達到高潮。

製作團隊用了真實的公關、真實的空間和代幣消費的元素,卻無法避免文本的表現形式與空間計畫的初衷之間的隔閡,不免有在酒店看一齣與酒店內容有關的戲劇演出如此而已。既然是在都市空間計畫下提出的創作發想,演出文本或許應要由特定空間衍伸,創作過程便應該包含該空間的一切特色與不確定之因素(觀眾的在場與參與)。就現有的文本結構與表現方式來看,這次的酒店空間無法避免地淪為尷尬的旁觀者。

值得一提的是,最末一場大亨與霏霏在門口的最後一次相遇。所有觀眾坐在漆黑的酒吧裡,霏霏打開門發現大亨在門口等待。此時觀眾無法看清演員的表情,僅能透過兩人近似日常的對話,猜測此時角色的心思。背後是呼嘯而過的機車騎士,車燈光影劃過酒吧內的觀眾與牆面;無意間走過的路人,打扮貌似真正的酒店小姐;對街準備關店的服務生站在明亮處,不時地看向這邊。觀眾在黑暗裡窺視著這一切,當所有劇場元素消失後,第四面牆也跟著消失在日常的生活場景裡,門口的大亨與霏霏,不再是《大亨小賺》裡的角色人物,他們仿佛成為現實周遭的任何一人。戲劇世界的日常轉化成酒店空間的當下,觀眾在充斥金錢、慾望和虛情假意的酒店裡成為過客,日常空間裡的情感交流,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