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8/07/08 19:00
地點:IF驛芙酒吧

文  劉沁(文字工作者)

速食愛情按時計價,投幣式伴唱機兌換浪漫情歌,大亨與菲菲卻宿命地相遇。《大亨小賺》精心定製台式資本都會造景,其寫實結構簡單真摯,編演力度及衝突情節淺易地攫獲目光,另融合參與式劇場等遊戲隱喻,最終觀眾恍恍被引渡至場域曖昧的記憶深處,迷濛聲光裡包裹慾望、金錢、感情、人性選擇。

《大亨小賺》採實景空間IF酒店演出。穿行過捷運車廂與商街小販,新台北漸變舊台北,豁然展開的五條通彷彿90年代時空凝結,日常感斑駁,錯落民房夾雜霓虹廣告看板,自給自足地撫慰人心。作為承續《還陽記》的前傳,進港浪與詹哈利共同實踐空間計畫,劇本串接台灣屋景,為喚醒社會意識與常民記憶。IF酒店位處林森北路85巷,外觀隱微,略懷舊俗氣,下午是媽媽桑坐檯的阿公店,凌晨卻化身gay吧;酒店二三樓則拼接普通公寓住家,晾曬的衣褲在螢光招牌上方擺晃,光景奇異卻和諧。觀眾在條通間穿梭之際,戲已早早拉開帷幕。相比擬真的人工舞台,沉浸式設計有效捕捉觀眾感官,而酒店異質空間更具超越的在場性與歷史痕跡,其張力和情緒能被演員所用,疊加燈光、音效、對白後甚給予《大亨小賺》高完整度。且開演時段選定19:00、21:00、23:00等,幾近午夜,併排前台所佈置的真正第三性公關阿醜與豬豬,更叫人錯覺是光顧酒店的賓客。然而,IF酒店僅僅是故事先行後另尋的替代空間,劇本非以田野調查角度出發,與演出場所無真實關聯性。因此於空間計畫催生《大亨小賺》卻觸碰不到在地與社會議題,政治性缺席,最多只有取材自生活的台灣風格虛構情節。

同時,《大亨小賺》與《還陽記》的因果關聯貧弱,僅僅是由文案兜攏的單篇敘事;而大亨作為市井底層的庸碌姿態,以及流俗的金錢觀如何去影響個人,則成兩文本唯一相同調性。在其通俗劇構及稜角分明的人物關係裡,編劇結實地去寫消費世界下的金錢焦慮,與心靈被物質謀害的惡性循環;前者如缺錢置辦母親告別式的窘境,後者則體察自大亨的噩夢:「他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張一百塊。先被人拿去便利商店找錢,又被放入收銀機,最後被扔進募款箱裡面。他感到無比的孤獨。」金錢甚至收編人的信念而成單薄的生存意義,被利益分化的社群裡亦無法博取歸屬感,相當貼伏台灣現實。故事推演中,大亨與菲菲的相識源於被坑騙的三百塊,然而經多次借還關係後,三百塊卻漸漸脫離清楚算計的交易工具變質成情意,兩人埋怨嬉鬧間竟也朦朧產生曖昧的化學變化。但是真愛有無資格論?或者有錢才得以幸福,才買得起訂婚戒指?大亨默許消費得填補心靈缺漏因此踏入酒店,劇本更篤定地預言人總逃離不了被金錢把握的命運。此外,戲外遊戲並行呼應主旨,帶給觀眾因經濟條件優劣被類分的苦悶感。編劇以愛情喜劇套路臨摹世俗現象,附加代幣機制帶入更直觀的觀眾參與:競標大會模擬為競爭資源的資本市場,擁有越多硬幣者獲取結局決定權,其餘落選者卻被剝奪發話權和能動性,喪失個性且無法選擇;規則中甚提及可用真實貨幣換購遊戲硬幣,再再強調經濟劃分人成不同等次。

因此遊戲是《大亨小賺》的重要環節;甫一進場,觀眾即被分配裝有號碼牌、十枚硬幣的提袋與「老闆」標籤。袋面寫明三種硬幣玩法:不願讓你一個人、一場遊戲一場夢、它燙不了你的舌,無論與朋友擇坐、公關陪聊天等皆需消費購買,且開演後不能實現。首次簽賭時間中,觀眾可以投注回應酒保的問題:「菲菲即將消失在這故事中。她的消失是自願還是被迫的?」然而,無論揀選「自願」或「被迫」,贏了錢或輸了錢,都僅僅在填空題作答,此非重點段落,也無後續分支劇情,像為遊戲體驗硬鑿出的黑洞。另一方面,歧異點在第二次拍賣會上被真正地公開銷售:「你相信還是不相信一段關係展開之後還會不會存在?」讓觀眾消費硬幣競標,以有錢權的「老闆」姿態直接干預結局進展。若贏家選擇「相信」,酒保會說:「對菲菲而言,大亨像冰塊,融化消失之後,仍成為水以另一種樣貌存在著。」;選擇「不相信」,酒保則改口:「菲菲留給大亨的是刺痛。大亨知道有些事情消失之後就是一去而不復返。」後者結局較貼近《大亨小賺》的描寫基調,對於千禧世代的物質價值觀,以一種嘲諷、荒謬的對白去演繹。此版本中,最終大亨拎著紅豆湯及嶄新世故的自己再度光臨酒店,菲菲卻已結婚。而面對酒保建議:「要不要幫你介紹新來的姊姊?」大亨只無所謂地訕笑道:「那多少錢?」可見服膺物質以後,大亨已轉折異化成更體面的主流動物,於是資本對人的困境不辯自明。總體而言,遊戲有酒保作實境秀主持人熱場烘托,也具備象徵意味、懸疑感與風格,但觀眾極少機會使用道具,參與性低,與正戲只剩間接互動,甚至簽賭時間的選項缺乏推演情節之功用。相較於刺點創作工坊7月音樂劇《電梯》,其製作六個事件點與四種分支劇情線,觀眾選擇能積極涉入劇情結構,營造緊湊的驚喜感;《大亨小賺》設計上顯見編劇直寫兩個結局,大多數時間依舊維持制式觀演關係。

然而,當導演安排著裝樸素的大亨從昏暗的觀眾席處進場時,像極實境秀,亦讓人錯覺自己與大亨是相同處境而有代入感:所有人都第一次邂逅了菲菲。《大亨小賺》確實在實景空間創建出新穎的觀戲角度。酒店內部擁擠狹長,一側有酒吧檯、高腳椅作為舞台替代空間,一側是玻璃矮桌和漆黑皮質沙發並規劃成觀眾席。分散坐落的觀眾成L型,演員的活動範圍則在約一米寬的長條狀走道,某些位置上可能距離個別觀眾極近、過遠、被遮擋視線、或聲音對白甚不清晰。對照黑盒子劇場裡的演員能自由發展動作,此類非典型的鏡框式舞台裡更需顧慮走位與動線、收放能量,也有戲劇呈現效果差的風險;優點則在與觀眾的極近距離下,能輕巧放大情境傳遞出的感受和感知,尤其《大亨小賺》更應用觀眾席性質,拼整情節、多頻段燈光、漸變氣氛而成動人場域。場中觀眾既像半透明的電影龍套角色,與稀疏耳語、冷氣吞吐的隆隆聲、或皮革椅墊摩擦的軋軋聲響,扮演幕景一隅;又彷彿是沉澱在菲菲心靈深處的記憶魂魄,回看這場相遇與分離,同時因觀戲位置各異,得窺見同一場域的不同角度的細碎真實,摹寫出印象的模糊遠近、或清晰或斑駁。最後燈暗一景更催化寫實空間的效用:菲菲離開前將吧檯與室內燈一盞一盞地關掉,旋開門後卻見大亨正等待著她。瞬間,五條通街景、行人、台式樓房、柏油路、馳行的摩托車與日常片段,自門框外全漫淹進室內,竄改了劇場的維度。觀眾集體於是清醒,門外的自然生活造景濡濕地鋪映在臉頰邊,卻像全彩顯示螢幕的反射光,微微泛藍;由於回歸不到熟悉景色裡,而察覺出內與外的隔閡。門從而作為「被建構的人工風景(內)」和「自然的真實生活(外)」的中間線。又由於燈影消滅象徵幕終,演員彷彿即將褪去角色外衣準備下戲,所有描述全變得曖昧可議之時,門亦區分成「正式(內)」場域,以及混雜角色身分與現實人格的「非正式(外)」後台或排練場(但於地理絕對位置來說,門外卻是《大亨小賺》的前台)。如此不避諱使用不能調控的全黑場景,保留空間原型,卻催產時空混淆、意義錯置的殊異感,更渲染對白情緒與張力。另一方面,去除人造燈、音響、各式美學操作,即刪減掉人工器材所催眠出的劇場的假象後,儼然演員已不是演員,大亨與菲菲之間也不只有被安排妥當的戲劇情節。「我走進這家店,遇見妳,然後很討厭妳。妳是個很特別的人。」當大亨表白,那些徘徊經過的路人又怎麼觀看呢?沒有導演,沒有攝影師,他們會純粹相信這兩人正真摯地告別。

「但愛像泡沫,如果能夠看破,有什麼難過。」像鬧鈴砸穿美夢,幽黑的打烊酒店裡,菲菲的手機鈴聲卻多次突兀打斷大亨的肺腑話語。《泡沫》歌詞隱喻菲菲的無聲回覆,呼應戲假情真、悵然若失的場域氛圍;同時具主題歌效果,鎂光燈流轉、揭亮主旨意念,並推演出敘事高潮。《大亨小賺》選用多首卡拉OK音樂堆疊出台灣語彙以及真實的指涉。諸如開演前佈置公關與觀眾唱歌同樂,形塑社交場合中的常民文化;拿腔作調的菲菲被大亨用三百塊打發,KTV舞台燈下的廉價愛情幻象瞬間湮滅,可見酒店與KTV的功能性即消費社會的顯影,虛假、短暫、付費後製造美好幽靈;以及菲菲喝醉時哼唱著:「我坐在跑車裡,想要錢,想要一台法拉利。」圍繞當代對物質渴盼的母題。歌曲最先能增益氣氛,再替文本擴充細節;流行歌更掏挖觀眾私密的在地記憶,混融《大亨小賺》情節,而被賦予個人化的感官經驗。

除此之外,於不同次度場域間遊走的酒保,也是形塑《大亨小賺》劇情的重要齒輪。戲中楊宇政(飾酒保)多以旁白語言串場:譬如在大亨與菲菲熱烈對視中跳穿第四面牆:「微微的尷尬!一下、兩下。」以及揭破事實讓人動搖:「你沉船囉!」以驅動劇情。可見酒保幾乎是編劇與導演的代身,觀點全知、訴說寓言、並能引導觀眾視線,一如當他繾綣懷念地凝視著門,下一秒大亨即推門踏進酒店,成為與菲菲相遇的契機,「門」於此更作為一個人進入另一個人心靈世界的具體象徵;但正戲裡的酒保通常兼功能性角色、藏身幕後,只遞酒杯或給菲菲換場的假髮包包,鎂光燈則留給大亨的那句話:「我覺得妳很漂亮。」再安靜地現身,與觀眾共同見證兩人情感交集的瞬間閃光。楊宇政靈巧穿脫各式角色,諸如解說遊戲、旁白、節目主持人、或真正的酒保小弟,更主導巧妙的兩次換場:被催眠僵直的大亨菲菲兩人被酒保、公關抬進後台。如此徑直面向觀眾上下場,未掉入需要暗燈、進出舞台的寫實空間陷阱而局限劇場的想像,製造出縝密不拖沓的亮燈換景,精心寫意。另外,戲中對話節奏皆順暢自然,包括編劇所寫酒保淘氣生動的口白:「回家小心!紅燈停,綠燈行,平安歸。」以及發酒瘋的菲菲一股腦將模糊不清的話丟到同時開口的大亨頭上等等,攜帶刺點與喜劇效果,通俗親人。且演員演技飽滿著力,吳言凜(飾大亨)逼真演繹被社會現實欺辱、憤恨不甘願的底層男性,鍾婕安(飾菲菲)亦靈巧駕馭角色浮誇爛漫的性格而不過度。其中一幕讓人印象深刻:菲菲收到6400元的耳環後,笑臉卻漸漸漶漫失效,大亨則咬到舌頭仍堅定地表露心跡。尷尬鬧劇摧毀了觀眾腦內預設的戀愛劇碼,卻因其錯誤百出與意外性更挨近真實。無論結婚、買戒指,甚至女友小愛就是臉孔模糊的對愛情的想像,主流定義的狹隘幸福觀被反覆提及,卻變為當代人唯一的奔頭與希望。整體而言,可惜角色無跳脫社會架構的詰問,編劇也未細寫個人悲劇背後的資本邏輯脈絡,卻由於其貼緊生活的顯微觀察與通俗筆法,更易傳遞給知識份子以外的群眾,去除艱澀的劇場門檻,仍有精彩美善、結構完整的演出。

為了解憂而進劇場,與現代人拖著寂寞渴餓的身軀光臨酒店,都彷彿企盼著投下硬幣便能啟動實現願望的神奇魔法。魔法卻很快失效,大亨與菲菲終究別離。「她聽見歌聲,聽見笑聲,聽見有人在罵髒話的聲音,聽見有人在划酒拳,聽見高跟鞋的聲音。她聽見了她的一生。」時間不斷在過去與現在間輪迴返還,酒店是宋文惠倒敘追憶後虛擬復生的場域,觀眾則成為在此見證一切的無聲幽靈。夢幻泡影裡,時代記憶像幻燈片被緩緩播映;不變的是,資本機械仍持續生產匱乏空洞的心靈。當廣告裡的浪漫愛情摹本被大量兜售,便利商店與販賣機將街道擠得水洩不通,人們卻再也無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