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影響‧新劇場
場次:2018/8/18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  林佳靜(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今年,劇場邀請青少年參與的頻率大幅提高。「我們需要什麼樣的青少年劇場?」這是2018年新點子劇展首度以「青少年」為題策展舉辦國際論壇,並以《心之秘密》為主題推出《転校生》、《來自德米安的你》、《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於5月演出。那之後《転校生》更後續在8月加演員林場。然而,更早之前臺南市政府文化局主辦的「十六歲小戲節」,前年已辦理「我的星球—高中生戲劇工作坊」,由日本導演柴幸男執導,徵選在地高中生參與演出及幕後製作,後來在今年4月登台演出《我的星球》臺南版。那麼此次,臺南市政府文化局與影響‧新劇場合作「十六歲小戲節─青少年扮戲計畫」已邁向第四屆,其延續前三屆成果所推出以「發角Huat-Kak」為主題的演出,有何不同?

首先,《転校生》改編自日本「高校演劇」的經典作《転校生》,《來自德米安的你》改編自德國作家赫曼‧赫塞的經典小說《徬徨少年時》;而《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則以「考試」為命題與高中生合作演出,和《我的星球》從小豆島的觀察拉到「地球暖化」為創作主題與高中生一起做戲,有相仿之處。然而,影響‧新劇場這部《發角》的演出更接近於後者,劇本來源的取材直接來自高中生的參與,從青少年自身生命淬鍊成屬於他們的演出。搬戲的意圖,同文案上援引巴西劇場導演波瓦(Augusto Boal)所說:「劇場是凝視自身的藝術。」而呈現只是過程中長成的果實——卻因長期蟄伏,意外地熟成。

熟稔的是,「發角」(Huat-Kak)這個十六歲「轉大人」的命題直接聚焦高中生生活,從源源不絕的生命命脈挖掘出他們各自長角的過程,然後集體拼貼成演藝的生命劇本。戲劇在此成為了敘事治療的目的,記下生命中的重要記事,重述生活、發現自我,達到安頓青春徬徨時的轉化作用。如同此詩:

道出所有真相,但迂迴一點——
轉個彎才會成功
我們微弱的喜悅承受不起這光芒
真相出人意表,一如閃電
唯有溫柔解釋才能安撫受驚的幼兒
真相的耀眼光芒必須由弱漸強
否則人人將因炫目而眼盲
——艾蜜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

這應是此齣戲的溫柔進程,碎片化、切片式地漸進潛入青少年的心理,彷彿剝開一片片洋蔥外衣,一次次聆聽、觀看共感他們經歷的喜悅、煩憂、夢想、恐懼等生命經驗。

戲劇的開場,從一支共舞起始。疲憊、癱倒、厭倦的肢體感受,彷如青春正當時的熱血被升學及生活種種煩惱壓抑的苦悶。隨後,左右兩側的演員,三兩成群跑進跑出,也喊出高中生活的碎片集錦,像是一群男孩伸張著手喊:「包子!包子!雞排!雞排!」,然後上課鐘就響了;像是幾個女孩走出來抱怨:「唉唷,我那個又流出來了啦!」;亦或是一個男孩舉著手看對面叫喊:「喔!學長交女朋友!」等等。這些特別突出的記憶片段,呼應心理學上對人回憶青春年華印象深刻的解釋。「……我們的記憶會群聚。它們通常會以生命中特定的階段為中心,聚集在周圍。這種現象稱為『記憶突點』(reminiscence bump)」【1】顯然在青少年時期,是人們一生記憶中最常被留下來的,因此記憶的密度最高。可想而知,《發角》這齣戲因為釋放出給青少年發聲的自主權,進而抓準了那些青春迎來的初次乍現。

第一次面對性成熟的身體變化,像是不斷訴說自己多喜愛唱歌而且對音準甚是要求的男孩,有天竟然發現自己變聲,音域越來越窄的焦慮。第一次看待自己的身體不滿,舉凡這齣戲呈現「群體記憶」中最日常難耐的那塊,就是不分男女,各自分享覺得自己好胖的共處時刻:「雖然我現在長高了,但是我以前曾經是個胖子」、「我就是覺得胖!」、「我現在正在ING」。層層堆疊控訴著青春的身體迎向同儕到世界周圍的觀看。「你還要說我胖嗎?」最後發聲。甚至是有女孩在角落默默地說:「這,不是要藏起來嗎?」於是,也有了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秘密並需要不斷掩藏它。我們都知道秘密是需要藏的,而青春期是最不懂得如何掩藏的時候。所以,觀眾看著一群高中生一齊表演出那些情境的發生,以及當事者突然抽身出來跟觀眾吐露心事的時刻,看著那些青澀。而那些秘密可能與想望有關,像是熱愛跳舞的女孩,有天被同學說腳型奇怪,發現自己的腳拇趾外翻,醫生、老師都共同對她說:「妳不適合跳舞!」

第一次面對夢想有阻礙,第一次與同學坐在河堤岸上討論未來,第一次感受愛情來到與暗戀結束。第一次做出衝動卻勇敢的決定(買了日本機票自由行)。第一次面臨叛逆的懊悔(玩手機忽略阿嬤而面對她離世的遺憾),第一次面對親人生病等等。

在一連串極其歡快愉悅的生活化演出,尤其是親子家庭的故事描摹,充滿活生生的動能渲染台下的觀眾。舉凡一名男孩分享自己身處在大家庭裡阿公愛罵幹話的逗趣性格,因直白毫無避諱地呈現而感到貼合生活動脈。觀賞的同時,便聽到後座的小孩開心不已地跟媽媽說:「那個阿公好瘋狂喔!」就這樣,戲尚未結束前,好幾段精彩的演出,便已數度獲得台下主動拍起掌聲的認可。這是傳統觀戲經驗裡少見與難得的。

而後來青春突然掐在面對失去跟死亡的咽喉中。一男一女在兩側站腳上演著父母生病的情境,以往常去的場所增列成「學校、出去玩、醫院」、「學校、補習、醫院」,他們錯落的聲音說著。因為,青春不只那些苦腦、歡鬧,也有好沉的大石丟進來。青少年最後進入思考生命是什麼,發角是什麼的探討。於是,他們分享自身的生命經歷,也分享這些提問。但不給予答案。這齣戲的本質在於生命經歷的「分享」。觀眾透過這些青少年看見青春被各種的大小快樂、大小煩憂包圍著,然後繼續懸吊著各自心目中的探索。因此,會後座談,也引來一名高中生觀眾分享自己正在經歷這個繁(煩)雜階段,說不上來但產生了共鳴;也有另一名觀眾表示台上男孩與阿嬤的故事與自己的經驗雷同,而阿嬤現正在醫院中。分享勾起更多分享,記憶喚起更多記憶。

可以說,這齣戲的文本為「記憶的編織體」,由高中生的生命記憶構成,且互相對話。因為當每位高中生交錯地從「我」開始敘事生命故事時,也說明了巴赫金在探討複調小說中的對話關係。「我的存在是一個『我之自我』,我以外皆為他者。自我作為主體是一個生命存在的事件或進程,在存在中占據著唯一的、不可重複的、不可替代的位置,是一個確實的存在。」然而,自我省視都存在盲區,所以每一個體皆有「視野剩餘」,這使自我無法自給自足,必須通過他者,才得以展示自我。【2】而這或許呼應了青春期對於自我認知的理解與自我認同的追求。對這齣戲而言,採以多人多聲道敘事方式,使更多的「自我」存在於與他人相接的交壤處,文本由此被拼湊起來顯出青春的喧囂。

於是,文本不再是單一作者的視野內編排佈局,而是讓這些高中生成為主體,因為他們拋出的記憶化身為文本後,有了導戲的權力。【3】所以,觀看之時會見到由高中生扮演的演員穿梭在「我跟他者之間」,同時扮演自己記憶的「當事者」,亦協助扮演別人記憶裡的「造事者」,於此串成他/她們共同的青春記事。

注釋
1、引自《記憶如何對你說謊:為何我們對兒時記憶、不存在的兇手、重大日子的細節總是信以為真?》,茱莉亞‧蕭,商周出版,2016年,頁67。
2、上述此段關於我與他人關係的引言及轉述,出自巴赫金的哲學思想。請參見《互文性》,王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頁11。
3、請參見影響‧新劇場《發角》文案中,關於演出團隊的介紹,並非以「表演組」據稱,而是「表導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