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傑宏貝爾(Jérôme Bel)
時間:2018/08/25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吳政翰(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法國當代編舞家傑宏貝爾(Jérôme Bel)於之前備受爭議的舞作《障礙者劇場》(Disabled Theater)中,動用了多位身心障礙人士作為表演者,整場一個接著一個在台上「舞動」,在叩問舞蹈本質的同時,也挑戰觀眾既定的道德觀感。此次來台作品《歡聚今宵》(Gala),概念上延續前作,同樣使用了一堆素人,不同的是,這次涵括了形形色色的人,除了有專業舞者、身心障礙人士、外國人之外,更多的是在路上看見可能不會讓人特別注意的一般人。與《障礙者劇場》相較,《歡聚今宵》不再以獵奇出發,因為在那些大多數的一般人身上無「奇」可獵,而是進一步地藉由並置社會規範底下「正常」與「異常」的身體符號,探索其中的相對關係,進而消弭人與群體、人與規則之間的界線,從殊異中找到共同性,在群體裡看到獨特性。

演出一開始並未馬上以舞蹈開場,而是先接續投影出多個不同的展演空間,包括了不同風格建築的歌劇院、演奏廳、黑盒子實驗劇場、古希臘劇場、中東戶外劇場、日本傳統劇場、搭建在海邊的環境劇場、教會空間、公園廣場、校園司令台、購物中心的臨時舞台、宴會型的大舞台、度假村的戶外劇場、家庭式的小空間、手作劇場模型等。在這些展演場地上,清一色的空台,只看到了空間,這「空的空間」卻早已被賦予了展演的特性,有大有小,有正規劇院也有臨時舞台,有明顯劃分的區域也有無明顯界限的一隅,從室內拉到室外,從國內延伸至國外,這一連串圖像的出現,不僅暗示著空間與展演的關係,似乎也點出了處處皆有舞台、時時皆有展演、人人皆被觀看的現象,為整場演出揭開了序幕。

幕啓之後,在偌大的空台上,一位芭蕾舞者從容地走出,手拿一塊立牌放在一旁,上頭寫著「芭蕾」,接著,配合著背景曼妙的音樂,優雅地轉圈,以這個簡單的芭蕾基本動作,建立起了傳統上對於舞蹈認知的基礎。爾後,舞者一個接著一個上場,身型、年齡、膚色、性別不一,有胖瘦,有高矮,包括了婦女、阿伯、大學生、社會人士、女性化的男人、男性化的女人、白人、新住民、唐寶寶、坐著輪椅的人、少女、小女孩、小小女孩等,各自穿著各有特色的服裝,有人穿芭蕾舞裙,有人走原民風,有人是亮片滿身,更有不少人是混搭到了極致,像個全身拼貼的小丑。眾人一一複製著第一位舞者的芭蕾標準轉圈,有人完美呈現,有人動作到位但失了精神,有人僵硬不已;有人合拍,有人拖拍,有人完全錯亂。

整場下來,音樂就像是一種催眠指令,將這些人推上了舞台。原本服裝上獨樹一格的每人,遵循著音樂,像是進入了生產線一般,試圖重複著一樣的動作,不論自我意念如何,不論天生節奏感如何。爾後,每人或每組進行了華爾滋雙人舞,也模仿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著名的「月球漫步」。有人精準流暢,也有人完全無法執行,身體像是被這些音樂所束縛,必須服膺音樂所激起的節拍、樂句,得去套入音樂所制定的框架。到了「無聲即興三分鐘」的片段,眾人開始隨性舞動,恣意找尋自認為的舞步,讓身體因擺脫了外在音樂的控制、找到了內在音樂的節奏,而變得自由。

於是,這同一舞台上,承載著多種身體的樣貌,呈現出了多種層次的對比。有訓練有素的身體,也有平凡無奇的身體;有結實窈窕的身體,也有鬆垮臃腫的身體;有馴化的身體,也有失控的身體。如此並置,兩兩相襯,一方面專業的身體越是專業,拙劣的身體就越是拙劣;另一方面,從拙劣的身體中看到了技巧的缺乏,卻也看到了人味的存在,而從專業的身體中看見了精湛的舞藝,也看見了人體因機械化的複製,而失去了人性。台下的觀眾期待精準,也期待失誤,兩者都成了展演。

整場過程中,不時笑聲四起,是對這些拙劣舞步的訕笑,是對可愛人性的燦笑?抑或,是對這些像是跑錯棚的小丑們褻瀆舞台、解放舞蹈的驚笑,那麼一來,是否也間接笑著那些仍被舞蹈規範所定義、趨於機械規律的身體?接著的「謝幕」,換來了掌聲,這掌聲充滿了多種層次的複雜意涵:是對專業舞者技藝的讚揚,對常人表現的鼓勵,對邊緣化身體的憐惜及對其所帶來正向力量的感謝,對笑者與被笑者的權力關係展現,抑或也是對神聖舞台被褻瀆顛覆的集體狂歡?

在最後的「舞團」中,輪流由一人領導,播放著該人所選定的音樂,跳著該人自己的舞步,其他人同時必須跟上,亦步亦趨,像在學習,像被牽制,但沒有人能夠完全跟上主舞人的腳步,就連原本舞藝高超的舞者們,也是有一拍沒一拍。此時的主舞人,肆無忌憚地舞動,皆像成了宇宙的重心,成了社會的標準,由他們各自獨特的身體和韻律來定義舞蹈,而非讓舞蹈來定義身體,不僅讓人看見了無比的生命力,而且也反轉了正常與異常、中心與邊緣的相對關係。

只不過,此段演出中的主舞人,大多是身體或存在被社會異化的人,而非讓在場所有人都有機會擔任,而每個人都是如此地不同,雖說可能不若其他人來得鮮明。於是,到了最後,台上那些平時不受注目的凡夫俗子們,仍然跟不上各種變換的舞步,仍然沒有跳出自己舞步的機會。那麼整場演出的尾聲中,試圖藉由眾人共舞《台北台北》(改編自歌曲《紐約紐約》)所打造出烏托邦的理想世界,是否真的這麼理想?或者,只是戲中夢幻到散戲過後現實的接軌?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