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心酸酸工作室
時間:2018/09/08  19:30
地點:納豆劇場

文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當難民議題在歐洲炙熱著,處於東亞遙遠的台灣小島,看似事不關己,實則在這塊土地上,一樣有著諸多的難民與無國籍者存在。「法律扶助基金會」自2016年起開始針對難民與國籍者進行系列訪談,2017年底爬梳整理成《國界上的漂流者》一書,並與「心酸酸工作室」合作,發展創作《作為人類,在任何地方》,先於2018年8月2日與8月4日公開讀劇,進而演出,希望藉由文字書寫或是戲劇展演的方式,讓大眾更了解無國籍者的議題、並且促成法條制定。

然而藉由劇場,可以如何談難民與無國籍者這樣際遇沉重又相對冷門陌生的議題?2017年,飛人集社藉由動物偶與類寓言故事,談論「難民」遭逢的社會融入與接納問題,以及成為難民的非自願與自主性。心酸酸工作室此次主要創作者朱芳儀與陳彥瑋,於狸狸狸劇團討論移工與新住民主題的《失語勇者迷航記》後再次合作,承襲他們一貫的特色,不便宜行事將已極具情感渲染的流離故事直接演出,反選擇藉由劇場的後設性以及敘事結構的符號轉移,漫天飛舞且玩耍戲謔地從結構切入沉重的無國籍者議題。

《作為人類,在任何地方》以「家」去置換國籍背後指涉的「國」,藉由家庭作為隱喻的切面:總是忙於工作卻又是家庭總決策的父親、好吃懶做且光說不練的哥哥、聰明孝順天真同理的妹妹,以及老是政治不正確帶有刻板偏見的母親組成的小家庭,一日被逃難者「小黑」闖入所掀起的漣漪。四口之家看似平穩幸福,然而唯一經濟支柱的父親,其公司受內部裙帶關係與全球資本(政治角力)的影響,已經岌岌可危;母親和妹妹因為母親以前被騙假結婚的過往,一直拿不到身分證。全身黑衣蒙住臉孔的「小黑」,在爆炸性的破門闖入之後,雖然在這個小家庭裡,以自己的勞務奉獻留了下來,卻始終得不到一個「位置」、不被視為一家人。反倒是後來哥哥收容的受傷流浪狗「小黑」,能比較輕易取得同情與接納,展現了同是無身分地流浪,人與動物的差異。

而每個角色都又有看似溢出劇情外的敘事:像是提款機一天只能提三萬、孫臏遭龐涓陷害後,因為「沒有身分證」進不了齊國等等,展現了制度雖然對人有所保護,卻也是種封殺。此外,爸爸公司在中美關係之間的瓦解、不合體制而被欺負的流浪狗與洪仲丘的對應,以及哥哥看著妹妹被性騷擾卻只會上網抱怨無能為力等等,在「國籍」所屬的區域空間認同外,延伸至了「身分認同」內含的區分與排擠性、受外界定義的主體弱化,又或是所謂「通用語言」使用上對於個體有機表達的簡化。

作為無國籍者與難民的符號象徵,飾演小黑的演員卓楷程全身穿著黑衣,無有面孔,像是《名偵探柯南》裡未現形的黑衣兇手,可以被投射成為任何人。除了指涉無身分者是「黑戶」,也形塑「黑」被直觀給予的陰暗與危險性,在種族上,同為「有色人種」黑人又常被視為不比黃種亞洲人。而「小黑」這樣常見可以直接標記給予的名字,也落在了黑色流浪狗、或是辦公室同事的綽號──然而雖同名為「小黑」,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際遇,如我們同為人類,卻有著差異懸殊的處境。也再次回到了「身分」之外,到底能如何定義人的省思。

除此之外,《作為人類,在任何地方》以紙箱作為舞台設計概念,無論是餐桌椅、背景板、手機、電視、餐具食物等等,都是以2D平面的紙為符號設計。紙容易塑形,可以搭建成家,卻也是脆弱的,在哪一天便會塌垮消逝。同時2D的平面感也展現了家庭/國家被賦予的某種虛假,那只是一個面向、一種樣板,為了保有安全與整齊的削弱,卻看不到其他多樣可能。

在舞台元素的符號指涉之外,演員的表演在基本的寫實上又加入了近似鬧劇與漫畫的風格,以強烈的表情、誇張反應(甚至在地上踢滾很多圈安全褲都外露)、歌舞改編,或是切出敘事的畫面建構(如孫臏的故事以敘事加上手的比劃營造畫面)等,讓一切更顯荒誕與戲劇化。這樣的表演方式配合兜圈的敘事,有時滿讓人疲乏,然而確實替沉重的議題開出破口,也藉這樣的風格化,加強了真實人生可能的出其不意與莫名其妙。許多時候,現實的確比劇場還要戲劇化,所有搭建的、以為擁有的,都可能瞬間崩解。

戲的最後,一家人因為爸爸亂丟菸蒂的突發火災,一夕間流離失所,反而被24小時營業開放的便利商店「收容」;當妹妹想要唱梁靜茹的《如果有一天》當片尾曲,卻因為著作權法而無法,對比媽媽被容許高唱帶有偏見改編的蕭煌奇《你是我的眼》。法律,到底是什麼呢?「人創造了法律與規則去保護自己的一切,卻同時失去了人性的彈性與柔軟。」【1】為了展現柔軟的可能,心酸酸工作室以「硬」去處理,在舞台設計上、在表演風格上皆然,很清楚一致的進行演出設計。雖然有時候圈子兜遠了、表演誇張到令人疲乏,但都不妨礙去進入他們的創作脈絡,且被演員的能量感染,以至於在最後仍不免跟著爆笑出聲。

關於國籍,牽扯到的難免是國族認同,這也是民族(家族)血緣的扣連與文化歷史的傳承。而在人口流動更加輕易,全球化益發普遍的21世紀,我們可以如何去想像國家與身分?因此,回應到國籍問題,誠得要有更多的理解與省思,才不會變得狹隘排外。吳叡人在《想像的共同體》導讀中說道:「『共同體的追尋』──尋找認同故鄉──是『人類境況』本然的一部分,但就像所有人類對理想社會的追求一樣,這條道路上也遍布著荊棘和引人失足的陷阱。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在情感與理性之間,同情與戒慎之間,行動與認識之間尋求平衡。」【2】就我個人觀察,朱芳儀和陳彥瑋總是很難能可貴地有意識地整體創作,從《失語勇者迷航記》到《作為人類,在任何地方》,每一次都很有覺知在處理複雜議題的面向,將之符號與美學化,不選擇直接勾引情感的路走。像是無國籍者的故事,也選擇僅在演出前短演書中案例【3】,並站在不同立場、提問在國家中不同角色的決策處境。

節目單中引用蘇珊‧桑塔格之語:「憐憫是不穩定的情感,若不付諸行動,終將消逝。」在情感之外,如果劇場有議題性的創作,都能有意識地照顧到每一個細節與脈絡,並且找到自己的美學轉換,那麼行動與擾動,也才會有發生的可能吧。

注釋

1、劇中台詞,也是心酸酸工作室臉書「田調筆記05──從故事到劇本」中的文字。
2、班乃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吳叡人譯。吳叡人:〈認同的重量:《想像的共同體》導讀〉,導讀頁19。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3、8月2日讀劇演出時為西藏難民的故事,9月8日晚場為柬埔寨因婚姻而成為無國籍者的經歷。據導演表示,共準備了三個故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