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易製作
時間:2018/09/1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延續去年創團首演《易色》對於時間存有議題的創作,今年度易製作《解穢酒》以東方死亡禁忌話題,將參與亡者告別式的最終派對「解穢酒」作為「時間」的另一種創作詮釋。舞作由三位創作背景殊異的創作者兼表演者張曉雄(舞蹈、文學)、吳易珊(舞蹈)與韋以丞(戲劇)等共同形塑一齣沒有中場休息的完整作品。

《解穢酒》所應用的劇場元素相當豐富:抽象的舞蹈符號與想像、日常物件的意象與轉喻(手機斷訊/電話無人接應)、敘事/非敘事的言說與獨白、引人入扣的小曲吟唱,以及燈光/空間的虛實佈局。從上述劇場元素的應用,可以清楚發現創作者想要烘托出關於生死的「存有」與「虛無」,而扣連這整個虛實之間的結構,又可以發現是由三大軸線:「記憶」過去軸、「當下」現在軸與「非現實」抽象軸等,三條以戲舞交融的主旋律,進行交叉式的結構安排。而這一切闡述關於生死所衍生的人性探討,皆因「她」開始。

破碎、尖銳、紊亂的音聲如搜尋廣播頻率,尋找著某一特定的記憶頻道,此時舞台燈光,從舞台正中央象徵時間之輪的五頁風扇吊燈殘影(呼應原出現在《易色》的時間符號),逐漸聚焦在四位正在議論「她」的一男三女。「她就是」/「不是」…四人辯論式的話語以及有意的肢體碰觸,動作之間充斥著主動的行動力,再加上偶爾出現「誇飾」的表情或切片式的斷裂畫面,關於「她」的評價以現在式的時間軸進行開場,同時映射出過去軸「記憶」是獨特的、私有的、片段的。據此可以發現,舞作以群性的誇飾戲謔式表演手法,成為這齣舞作表現「當下」現在軸的詮釋基礎,讓這場告別宴會多了些許時下面對「死亡」的諷喻意味,關於「她」的「記憶」,在後續舞作發展中,則多以聚焦在人物的獨立表述。

「妳在嗎?」「妳怎麼會在這裡?」韋以丞的記憶,從狹小的排椅間串起。穿梭、折返、低姿態的身軀行動,不停地在空間的隙縫之間尋找「她」的身影。此時劇場後方的電梯開啟,出現一位舞姿優美卻略帶憂傷的女子。即時投影將電梯的影像,投射在左舞台區的木編牆板,由於電梯銀灰色的封閉性空間,讓視覺產生如醫院冰冷的房室,既走不出更感受不到溫度,而即時投影更將「她」困在無法逃脫的空間。此畫面深深引出筆者親眼目睹親人在加護病房彌留的景象,那自由奔放的舞蹈肢體猶如象徵人的自由意識,而狹小冰冷的電梯空間,就像是囚禁身軀的空間,在那裡自由意識無法伸張,於是對於韋以丞的提問,「她」如何回答?當然沒有答案。這段獨角戲精彩之處,在於多媒體與善用實驗劇場的電梯空間,同時位於電梯前的六張直線排椅,如韋以承尋找「她」的時光膠卷,就整體視覺安排有一種進入時光隧道的感覺。

吳易珊的記憶,似乎來自一張家庭合照的提喻。有趣的是,舞台的佈局刻意呈現出現實與非現實的雙重意象。中央是現實的家人群像,右側則是人物內在的情感表徵,營造出人面對事件時的內心與外在表裡不一的衝突。如,吳易珊與張琪武、許嘉卿與王玟甯,利用具體與抽象的肢體語言,表現發自內心的情感,讓舞作穿透出更深層的聯想,於是關於「她」的形象逐漸浮現明朗:一位充滿愛與堅強的女子。之後資深舞蹈家張曉雄以充滿情感的獨白,述說關於他與「她」的記憶,並且吟唱一首曾為「她」唱過的地方小曲。這段關於思念「她」的獨白,讓在場觀眾也聽到「她」曾聽到的,這種讓歷史重演的倒敘描述,加深觀眾對於「她」的想像。

除了感性的舞蹈片段,舞作中後段出現同開場的方式,以戲謔手法呼應告別式。如,張曉雄以莊嚴肅穆之姿參與告別式,與眾人輕浮的態度成明顯對比。首先張曉雄慢慢地從觀眾席走入,他選擇坐在正中間的位子,上方是象徵時間光輪的吊扇,吊扇影子落在椅子與地上,張曉雄坐在這個位子有掌握時間的寓意。其他眾人紛紛拿起椅子與他圍坐成一圈。眾人彼此之間以極度誇張的肢體表現出絡繹非常,唯獨見張曉雄說:「好久不見」時,露出嫌惡或嘲笑的態度。筆者臆測此時張曉雄所詮釋的,應該是一位不受歡迎的身份:死神。因此,當張曉雄與他們眼神交會時,眾人便集體排擠甚至肢體霸凌他,又當張曉雄問起:「你們好嗎?」卻又只見眾人對他敬而遠之,再之後張曉雄一一靠近眾人時,眾人不僅將他推向遠處,更露出害怕的神情。上述表現以嬉鬧的戲劇性,營造告別式笑話,在莊嚴與嬉鬧之間,產生諷喻人面對死亡時的草率態度與無禮之意。

舞作接近尾聲,以類似進入幻境般,讓曉雄在幻境裡遇見「她」。張曉雄再次坐回時間光輪下方,述說著和「她」一起看夕陽的記憶,說著「她」的想望。其他舞者則假借Pina Bausch《康乃馨》表現「愛」的四季手語,以混亂四季的時序,刻意展現四季/時間流轉的失衡。燈光這時轉換為雲彩,吳易珊的出現將張曉雄帶入幻境,重現過去一起看夕陽的場境。這段雙人舞既浪漫又淒美,分離終究是最後的結局,「是時候就該離開…,否則這個世界會太過擁擠!」在他們彼此牽手、放手、遠離…燈光也從明亮轉為剪影,從影子的疏遠,結束這場《解穢酒》的宴會。

今年度易製作以《解穢酒》給羅曼菲老師過冥誕,整齣作品無言明,也無太過自溺的橋段,而是巧妙融合非敘事的片段拼貼,加上獨立敘事的方式,將對「她—曼菲老師」的思念,鑲坎在一般人參與告別式的普遍性探討。而吳文安的燈光設計/舞台設計與林慧玲的音樂統籌/作曲,高度完成了作品氛圍與成就聽覺感應的靈魂之手,將這齣擁有複雜調度與強烈情緒的作品,提供最佳的氛圍詮釋。最後整齣舞作的劇場結構,層次堆疊細緻,除了表演者自身的生命能量之外,兼顧現實與非現實、具體與抽象、敘事與非敘事等,緊密相扣的跨域創作是這次令人讚歎之處。期待易製作下次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