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玩勮工廠
時間:2018/09/29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如果可以同意,在人類有限的智識中,情感是比起技術更耗費時間理解的項目,那麼就可推斷,一個無限加速的世界,便相當於盡全力,將部分自我本質拋棄的過程。2017年臺北文學獎舞台劇本評審獎作品《兔兔特攻隊》,將這種既自我分裂、又自我消耗的狀態,用兩欄不同劇本區塊表達出來。一邊是角色行動,一邊是蒙太奇影像,後者包括大量監視器畫面、人潮、竄逃、尖叫、純文字並排等內容,組成角色除了表面可見的行動外,心裡、及社會層次的暗面。所有行動下,都有難以說盡的瘋狂。當少女綿綿因參與隨機殺人行動被捕,首次與輔導官面晤時,純文字影像在沈默中緩緩湧出。這可說是全劇本縮影,在佯裝出來的漫不經心、憤怒、與暴力下,真正想說的,始終無法建構。於是,劇本透過此對比,指向形而上的問題:是什麼使這種壓迫在現實裡發生?進而只能靠行動(殺戮)證明自己的存在,不容許聆聽與訴說?

儘管不影響劇本可讀性,但在此問題意識下,原作暴力行動所對抗的客體,便沒有明確目標。因為劇本中,它們同時是在:共同秩序下被過度簡化、麻木的城市、可以合理殺人的國家機器、父權社會、摧毀自然資源的人類文明等指涉。發散的提問,產生另一種效果,那就是當讀者試圖整理這些遭反抗的碎片,最後串起的關聯,可能是所有命題都共同指向不存在於現實的現象或邏輯,取而代之的,是劇作家尚未整理完畢,依然盛怒的內心。這使劇本未能將混亂,重組為另一內在運作完整的世界。當反抗對象失去根源,劇本因此失語。所有惘惘的威脅,都變得更像架空世界裡,因未被指明,所以更像執意虛構出的對象。

儘管這不掩劇本的嚴肅核心,但在搬演環節裡,這項並不嚴重的缺失,卻被導演透過削弱其他重要元素,而放大表現出來。在原劇本中,編劇無時無刻不致力用影像,表達遊戲缺乏的現實感。因此在殺戮嬉鬧地進行時,讀者可以從影像內容看見,殺戮只是從無法詮釋的內在裡,被推擠出來的九牛一毛。但是,導演手法無論表演或影像,都採用完全相反的方式,將作品從原有的指涉中抽離。首先,在打鬥環節,他捨棄stage combat,使用語彙更接近舞蹈的隔空套招形式;第二,槍枝有重裝的外觀,但塑膠材質拿在手裡卻絲毫沒有重量感(彷彿整體形式的隱喻);第三,用來奪取人命的子彈,速度卻可用肉眼清楚指出緩慢的飛行拋物線等。以上種種細節疊合後,混亂、殺戮的場景對觀眾而言,便只剩嬉鬧。唯一一種嚴肅的可能性是,或許所有嬉鬧背後,存在著一套嚴謹、經過驗算的邏輯。但這點從一開始,便未內建於劇本,所以自然無法顯露於演出中。

影像使用上,懸吊於主舞台上空的螢幕面積很小,相對於演員多次出入觀眾席與二樓gallery,表演空間遠大於主舞台的條件下,幾乎只要投入表演,便會完全忽略影像——就算注意到,它與演出互相平行。劇本將影像、表演切割為兩欄,目的是清楚指涉每個行動需被補充的多重視角、與角色內在。表演與影像,在劇本中處於日照物與其影子間,那種緊密的關係。如果徒留一種,都會使場景從寫實走向荒謬、詼諧,甚至純然無目的的娛樂喜劇。兩者的平衡是原劇本自我建構的支點,而導演手法卻如層層篩網,將原先存在於劇本的真實與議題性,悉數濾出。

最後,可在場上自由移動的搖滾觀眾席,讓作品未經深思熟慮的考量,被一覽無遺。對場上觀眾而言,由於打鬥本質嬉鬧、接近馬戲,因此沒必要參與。站在舞台上一個多小時,卻找不到自我定位的他們,只能適時閃避演員、配合指令,好讓演出順利進行。而對身處觀眾席的人而言,舞台上有群不知所措的人,則時時刻刻提醒了作品的疏離感;相反地,對創作者而言,則得到一群舞台佈景:在遊戲場景,扮演車站熙來攘往的人潮;在輔導官場景,象徵綿綿記憶中的混亂景象。當搖滾區觀眾感受被完全忽略,但演出仍順利進行時,演出便成為純粹自我解放的儀式,表演的投入淪為封閉的酒神儀式,但問題並非出自演員,而是導演借用演員的真誠,促成一場觀眾完全無法投入的事件。任憑擺佈,卻無法遁逃,恍若被強制入場的彭修斯們。

以上各細節,層層疊疊,將原先存在於劇本的嚴肅與議題性,一點點濾掉。原劇本中欲描寫的,是混亂意識因無法被語言收納,所以從深不見底鴻溝裡,迸發出的暴力。原來,每個個體都有充分說明自我的需求。原來這種匱乏,可能會導向暴力。就此看來,書寫可被理解成試圖對外在社會進行的補償行動,也就是說,儘管他者的心靈難以僭越,劇作家卻依然想描寫該懾人的失控,可能呈現的樣貌。儘管成果折射出許多主觀型態,因此未能更遠地,指涉出另一存在於不同主體間的現實,但卻依然將隨機殺人的心理,被打開、立體、充滿想像空間的可能。種種構成此效果的元素,在導演詮釋下,最終非但看不見對複雜心理與行動間的落差,甚至還得到,部分個人感受在場上被忽略的結果。

劇本對世界的批判,多建立在文明社會加速前進的基礎上。因爲混亂,所以只好不斷處於亢奮狀態裡,追趕、彌補,甚至向死亡本身索討自我價值。當自我拋棄的速度遠大於確認,生命只好把希望,更遙遠地放在必將抵達的闃黑未來。而這個編劇與導演各自想指涉的外在世界,最後卻成為導演帶著劇本,一起跌入的深淵。他們成為混亂世界裡無法自圓其說的碎片之一。瑕疵對作品造成傷害的同時,反向指出了,他們同樣來自那諸多情緒皆無法自我盤整,以至於自己都仍未接納,便急需往外拋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