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柴幸男、莎妹工作室、再現劇團
時間:2018/9/30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中心舞蹈廳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我不知道什麼是幸福,但我知道即使遭遇再大的痛苦,只要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那麼無論順境或逆境,都會距離真正的幸福越來越近。」
「是啊,只要能擁有最美好的幸福,那麼飽嚐痛苦也是一種恩賜。」
-宮澤賢治《銀河鐵道の夜》【1】

《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以下簡稱《我不哀傷》)這齣戲的主要構成元素有三:一、日本作家宮澤賢治的短篇小說《銀河鐵道の夜》,二、由柯智豪的音樂創作為起頭的特殊創作過程,三、編導柴幸男風格明確的生死觀。以下我將從第三點開始回頭討論。

三月於臺南藝術節推出的作品《我的星球》,是製作人陳汗青將日本導演柴幸男介紹至臺灣的初聲之作;描述一群即將畢業的高中生,看著身邊的人紛紛移民火星(作為都市的象徵),自己仍舊待在地球上(作為鄉下的隱喻),想要在寥寥無人的學校中做完最後一場表演。此時,一位從火星移民地球的「轉學生」乍到,輕聲唱出自己的移民理由:「我來這裡,是為了死去。」劇末,轉學生終於和地球高中生打成一片,成為他們表演的唯一觀眾,在拍合照的時候詢問她的新朋友-「可以不要忘了我嗎?」

遺忘,幾乎可說是柴幸男創作的巨大命題:一直被惦記的死者算不算死去?遭眾人遺忘的生者算不算活著?只在乎自己而遺忘世界的人、或者只在乎世界而不關心自己的人,我們到底要把心放在哪個位置,才算是活著呢?

回頭來看《我不哀傷》,在北藝大的舞蹈廳與戲劇廳分別存在著兩個角色:「小我」與「小逝」,如同她們的名字,舞蹈廳的小我將在她成長的過程中,變成一個只關心自己而漠視身旁悲劇的人;小逝則在戲劇廳中不斷接到從天而降的「悲劇」劇本(那些小我無權參與的悲劇),並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新演繹各種傷痛。

如果說,《我的星球》能讓觀眾感受到一己存在之重量;那麼《我不哀傷》則是讓觀眾徹底明白自己的輕薄——無論我們付出多大的愛與努力,世界的悲劇還是不會消失,小從一隻兔子被惡意殺死,到巨大的天災傷亡,我們能做的只有痛苦而已,如是,為什麼要耗費那麼大的力氣哀慟?為什麼不乾脆成為一個平靜的旁觀者,慶幸著悲劇不是降臨在自己身上?

《我不哀傷》乍聽之下是一齣沉重、指責意味濃厚的戲,實則非也。

舞蹈廳中的「小我」由三人分別飾演小(陳以恩飾)、中(蔡亘晏飾)、老(黃采儀飾)三個年紀,隨著她們長大,「小我」對「小逝」(施宣卉飾)的記憶越來越淡薄,她忘記當初是不是真的有人期待自己的出生——因為「只要像妳這樣關心悲劇的人增加的話,一定可以拯救我,把我從這裡拉出去」。

「小逝」是誰?為什麼要被拯救?要從哪裡拉出去?這些答案身處舞蹈廳的觀眾無從得知。只能看見在戲的尾聲,「小逝」終於從黑暗中走出,重複著開場時她「小我」說過的話,這是這回兩人身份轉換,「小逝」成為忘記一切、即將誕生的嬰兒,「小我」成為記得一切,已然死去的存在。燈光暗去,全戲終了,我們將哀傷地知道接下來的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一如我們曾經相信自己的付出能夠改變什麼,卻繼續活在充滿各種悲劇的現實裡一樣。

本戲寓意之深,隱喻如此明確,卻不讓人有被批判的感覺。戲裡並沒有拐彎抹角地說出一個政治正確的標準答案、要我們友愛世人或者關心社會,也沒有反向操作地完全表現一個冷漠疏離社會的人。事實上,「小我」是那種看到小動物受傷會掉眼淚、可能偶爾還捐錢到哪個單位的人,極其平凡,平凡到幾乎可說是幸福的女孩。當她回顧此生,踩進各種必然的懊悔,以為自己有能力扭轉過去,才發現所做的一切全是枉然--不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而是到最後一刻才明白,她根本沒有全然投入悲劇關懷上,她最在乎的仍舊是自己。

「我只要當一個平凡的人就好了,這樣就會幸福了。」

「小我」終於不幸地發現了這個幸福的結論。

柴幸男如此誠實地剖析人的心理,又一次轉化了生死的價值,反而容易引領觀者回顧自己一生難免踩進的、曾經視為悲劇的水窪,憶起那些被淋濕的記憶,而感到被深深的理解著。

演出過程中,連接著戲劇廳的「小逝」與舞蹈廳的「小我」,除了藉由郵差先生(Fa飾演)來回傳遞的書信之外,接著就是音樂與文學了。

《我不哀傷》是一齣音樂先行的作品——柴幸男產出劇本之前,先給音樂設計柯智豪六十個關鍵字,任其自由發揮,自己再順著音樂的節奏與氛圍撰寫。其實,在觀看的過程當中我們很難知道音樂先行的差別在哪裡,因為大多時候,樂音都像薄霧一樣襯著整場演出,有些時候不認真聽簡直就要忘記有音樂的存在了。

然而,我認為正是音樂先行的關係,才加深了此戲的溫柔。在無法得知劇本全貌的狀況下,設計能抽出所有的刻板印象(諸如死亡是緩慢的,生活是輕快的,悲劇是沉重的,幸福是高昂的種種),本戲的音樂充滿自然音(如海浪與鳥鳴)、噪音(彷彿施工現場)、偶爾是錯置的古典氛圍,偶爾又是時尚的流行節奏,甚至有人聲詭異歌唱……凡此種種的創作任性,使聲音不再只是貼合主線的配角。到頭來,我竟然在輕快的節奏裡眼淚掉個沒完,又在平靜遲緩的弦律時爆笑出聲。

接著,再談到宮澤賢治的短篇小說《銀河鐵道の夜》在戲中的意義。

「小我」在快長大之前寫了一封信給「小逝」,隔夜發現了一本書,隨著她漸漸將「小逝」遺忘,這本書成為遙遠的記憶之海中最後的證據,雖然--她最後連這要證明什麼都忘記了。

小說《銀河鐵道の夜》中,主角喬凡尼和他的朋友卡帕內拉搭上了一輛奇異的列車,在那輛車上,他們因為青春期與家庭因素造成的彆扭隔閡全然不見,彼此像個大人一樣成熟的聊天,下一秒又變成孩子有漫不經心的幻想。等到「列車上的午後之夢」清醒後,喬凡尼看見鎮上騷動,不安地問:「發生什麼事了?」一個人告訴他:「有小朋友掉進河裡了」。那個小朋友,就是卡帕內拉;那場夢,原來是卡帕內拉與自己的漫長告別。

在《銀河鐵道の夜》,喬凡尼和卡帕內拉斷斷續續地討論「幸福」的真諦,在他們最接近幸福的時刻,卻是喬凡尼最是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之時。小說中將幸福之境稱之為天堂,我認為,這也是在《我不哀傷》中一再指稱「小逝」存在的地方、「小我」死去後的世界為「地獄」的原因。無論是小說中的天堂,或者是本戲中的地獄,都不應該以一般的常識解讀才是,天堂大概是悲傷的人卻能感受幸福的地方,地獄應是幸福的人卻感到悲傷之境。

「只要能擁有最美好的幸福,那麼飽嚐痛苦也是一種恩賜。」小說中的這一句話,在我看來,幾乎是本戲的隱藏文眼。「飽嚐痛苦也是一種恩賜」這句話,究竟是妄想,是自我欺騙,是心之所向還是安慰人的話呢?

你問「小逝」,只要飽嚐痛苦,真的就能感受到幸福了嗎;你問「小我」,在擁有最美好的幸福過後,她覺得痛苦是恩賜了嗎?又或者,痛苦之人無權擁有幸福;而幸福之人,將終生被擺在悲劇之外,才是命運的常態呢?

在明白這一層面之後,回頭看「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將會明白原來這個題名不是冷嘲熱諷,不是旁觀漠視,不是後知後覺,而是一句極其沉痛的自白——

何以言之?實在難以解釋,恕我在此提及法國小說《雲的理論》一段:小說裡的主角Akira・雲上先生對雲有異常的愛慕,但始終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直到年老時他忽然猛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河裡目睹核爆時遠方的雲「像一隻腳著地的古怪蕈類」,接著世界下起黑色的雨……漸漸想起他當年奇蹟似地在核爆中生還,並且徹底失去了他的人生;於求生的過程當中,Akira・雲上發現自己因娃娃臉而被人錯認成孩子的身份有助於生存,於是開始謊報年齡,取得新的身分證(與人生)就此活下去。他開始相信所有他捏造的謊、遺忘所有痛苦的記憶,直到晚年才想起這一切。對此,小說中這麼寫著:

「Akira・雲上沿路哭。他哭,不是因為自己是孤兒,也不是因為自己是廣島核爆的倖存者,更不是因為他虛構了自己的人生;他哭,是因為自己竟然可以存活下來,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失去性命。他這時候總算明白自己攪動了那不該攪動的。」【2】

——是的,原來真正的哀傷,是我曾經因離你遙遠而不悲傷——身為自始至終都站在悲劇以外的「小我」,在死後也總算是想起這件事了。

 

註釋

1、《銀河鐵道の夜》宮澤賢治著,賴庭筠譯,台北:高寶國際出版,2013年;頁281。
2、《雲的理論》史岱凡.奧德紀著,邱瑞鑾譯,臺北:貓頭鷹出版社,2011年,頁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