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新劇團
時間:2012/10/25日 19:30
地點:台北市新舞臺

文 紀慧玲

《紅鬃烈馬》是經典老戲,老得有點「醬」,光聽戲名,不消停,可能就直接跳過。說「醬」有點不遜,但成色墨重,光澤油黑,有點翻不出新鮮玩意兒的保守固執。又論劇情,同樣老字號的《四郎探母》明明白白一齣家國興亡、親情離散悲喜人倫忠孝難兩全大戲,比起來《紅鬃烈馬》更像家庭八卦連續劇:先是王寶釧與父親決裂,剜了雙眼都不會回家祭父的狠話都說出口了,再則薛平貴從軍別窯與妻王寶釧告別,二人哭得抽噎,薛平貴的靠旗跟著科科地抖顫,像極孩童哭鬧,然後倏忽十八年後薛平貴回來了,武家坡前戲妻,左摸一把,右覷笑一聲,很把觀眾搞笑,最後王寶釧與代戰公主二女共事一夫,「同掌朝陽」,二人「伊哪個哪個哩」唱著西北小調,歡喜之情也讓人匪夷所思。

但,這都無損於她做為經典老戲之列,原因無它:唱唸做打畢於一功,〈別窯〉幾乎一句一做工,身段設計之妙宛若崑曲;〈武家坡〉集中唱工,老生青衣幾段唱緊咬不放,層疊推進,實在精彩;〈大登殿〉歡喜團圓,老生、青衣、老旦、末、淨全出,個個有表現;加上〈銀空山〉的開打、起霸,真箇文武輝映,冷熱交織。尤其文詞淺白,像一湯水──理所當然這是因應鄉俚通曉之需,也道盡它出身花部亂彈的身世──幾無文采可言,但基本功若到位,揪著觀眾又哭又笑,情感是直接而生動的。

這般老戲,演「醬」了就沒什麼可談的。但日昨看新劇團貼演《紅鬃烈馬》,照「舊」搬演,卻「新」意盎然。讓人精神振奮,亢進不已的原因不出奇,都只在「新人」身上。

新劇團「新老戲」系列號召老戲迷,饗以老戲「整舊如新」或「新編老戲」,過去多年主要由不老文武老生李寶春獨撐大局,多次邀得大陸名淨(尚長榮)、名丑(孫正陽)、名旦(薛亞萍、李靜文、閻桂祥)助陣。近十年來,復興劇校二十四期的青衣花衫黃宇琳冒出頭來;此番更請來當年北京少兒團來台一時驚豔的梅派青衣陳晨(與黃宇琳分飾王寶釧),本地國光藝校七期青年老生李侑軒(與李寶春分飾薛平貴),同為復興二十四期的老旦李璟妮(飾王母),加上同樣出身復興的武生徐國智(飾高嗣繼),集〈別窯.武家坡.銀空山.大登殿〉為一晚三個多小時的戲,正由於青年演員表現出色,絲毫不帶油氣,把箇《紅鬃烈馬》唱得掌聲掀棚炸頂,回味無窮。

〈別窯〉一折,李寶春出場站定,觀眾就爆雷,待黃宇琳一出,掌聲更響,只見她四平八穩,端個正工青衣款步移形;嗓音溫潤,不冷不燥,恰到好處。相對李寶春略顯激越的作表,黃宇琳情態冷靜,劇情動機落在薛平貴,但送別一幕,薛平貴牽馬,王寶釧急追,三次圓場由緩入急,腳下碎碎疊疊前進,功底畢現。

〈武家坡〉一折全仗唱工,陳晨出場略顯緊張,四句慢板咬字吐韻未見跌宕,但音色水亮;薛平貴改由李侑軒飾,個頭扮相都顯清矍的他,嗓音也清越,用嗓走楊派路數,果然蒼勁有味,加以懂得做戲,逗妻逗得十分得心應手。兩人一段西皮快板對唱雖然沒得到全采,但陳晨愈唱愈好,陳晨後段與李寶春對手更穩住了平衡,也演出了王寶釧貞女烈性。

〈銀空山〉此次僅演部分,重頭戲落在武生高嗣繼身上,徐國智個頭扮相均優,腰腿帶勁,踢腿、射燕、鷂子翻身不抖不亂,更難得是還有一副寬嗓,殊屬「奇貨」。黃宇琳改扮代戰公主上,紮靠、耍槍、掏翎、跌坐,樣樣俱佳,觀眾對這位文武全才佳麗讚愛不絕,掌聲總是如潮一波波蜂湧而出。

〈大登殿〉全團上檔,一生二旦固然叫采,只出台唱得兩句的老旦李璟妮叫人驚艷,直衝腦門的柱型嗓音破空而出,一時讓人腦門跟著發漲,曾幾何時台灣還留得了一位老旦?紅鬃烈馬,果真稀品。

這多位青年後起之秀,加上李寶春坐鎮,穩紮紮唱了一台很容易又不容易的戲。說容易,原來,打從學生坐科時期就開唱,唱糊了大有可能;說不容易,江湖各大門派必備此戲,而且從未添油加醋,就得老老實實唱,如何唱得觀眾歡喜,但憑角兒們丰采。新劇團《紅鬃烈馬》也不改頭,更不換面,規規矩矩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全照譜走。不見學生模樣清澀,但見新科人才整飭邊式,俱不含糊,這才讓人重新洗去過去混沌沌印象,重看《紅鬃烈馬》,原來這般喜怒哀樂,平易近人,真真民間文化珍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