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12/10/27 14: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紀慧玲

《大家一起寫訃文》曾是2007年國家文學館年度「台灣文學獎劇本創作」首獎,編劇鄭衍偉以初生之犢之姿,奪下獎額高達50萬元的徵選首獎,一時聲名鵲起,備受矚目。隔年,(在還未獲獎前即敲定檔期)也由三缺一劇團將之搬進皇冠小劇場公演,以「超時空家庭奇譚劇」定位宣傳,並從導演楊景翔的話語「我們會一件一件事情慢慢忘記」浸入編導詮釋下關於記憶、家庭、時空亡逝或崩壞的空茫感。

時隔四年,同黨劇團以「七大諧星,嚴肅打造,搞笑登場」─「荒謬家庭奇譚劇」標語再度貼演,導演謝東寧抓住了「以笑來對抗死亡的哀傷」調性,上半場將之調製為一場跡近電影《父後七日》的「庶民綜藝風」,下半場雖依舊是異太空的奇想世界,但人物半鬼半魅,半清明半癲狂,瓦解的舞台場景、煙硝迷漫、隱諱不明的燈光,以此喻示末日的同歸於盡,象徵隱喻符號更強,個人、家庭的殤亡被放大為人類自相殘殺的冷酷異境,彷彿漂浮的靈,在未來時間的某一刻,回視著地球(人)如何走向滅亡與死境。

劇本優越的後設結構(以劇中人哥哥正以祖母往生為題材寫劇本),將敘事語法、場景、人物、調性南轅北轍的上下半戲,賦與自圓其說的可能──哥哥一再修改劇本的結果。因此,前半段的庶民寫實場景,經過「綜藝化」的搞笑變形,再埋入祖母亡靈現身復出走的靈異事件伏筆,場景倏忽轉入外太空,以此極盡想像馳騁能事,也就有了敘事脈絡與結構上的合理解釋。只是,或許上半場搞笑「太正經」,人物表演情態上「太寫實」,在上下場接壤的隙縫,尤其師公引路、爸爸四處找阿嬤兩場,可以埋伏「成住壞空」由荒誕進入敗亡的危機感,可以拉出阿嬤(下半場阿嬤的象徵已轉為某種救贖的形象)冷眼笑看人間的疏離感,這類「中介」的質性、空間、狀態,都被上半場整飭統一的綜藝風、節奏淹沒,以致上下半場看來像是兩段戲──顯然編劇沒有寫好的另一種自圓其說。

然而,切開來看,導演處理場面的功力仍十分了得,我認為這得利於導演對劇本結構的解讀融會貫通,在繁瑣如碎語的複雜人物對話網絡裡,一塊一塊地,將之清楚地釐清人物關係,並經由人物說話方式的塑造,成功地建立家庭成員彼此親疏、衝突、個性之明顯形象,這其中,演員的選角與各自具有的本色演技占了絕大成功因素,尤其爸爸(蠻頭)、媽媽(彭子涵)、阿嬤(吳碧蓮)三位演員,皆非劇場出身,但年齡、扮相與劇中角色近乎接近,灑開來演,順勢而演,反而更顯自然真實。這種表演方法(與學院出身相較)到了下半場效果逆轉,當情境進入非寫實場景時,科班出身的妹妹(陳敬萱)、哥哥(鮑奕安)、姑姑(羅香菱)、士兵(陳家逵)更能「演」出人物複雜多層次的心理空間,肢體語言顯然也更得心應手。掌握手上一盤好棋,導演不僅善用人才,更加以對台灣庶民語言、人物形象的精確描畫,《大家一起寫訃文》從七年級編劇之筆化入五年級導演的世代經驗,一幅活潑生動的「台灣人ㄟ家庭」畫面渾然天成,氣味有夠實在。

然而,或許也正是世代這個大哉問,讓《大家一起寫訃文》──儘管前述種種編劇自圓其說的可能──與同樣以「分解」家庭內部為元素的另一部劇作《屋簷下》(王靖惇編劇)一樣,新世代創作者亟力描摹、追捕上一個離鄉土更近的家族前代記憶,在以寫實刻工,精緻布局的人物、對話編織下,儘管有著不落俗套的結構、語法,卻無一例外地,對於「家」的想像,都以崩離(病亡)出發,前者以幻遊似的寓言終結家族命運,後者以個人內在世界的開啟勉強彌合了家的疏離。「家庭的崩解」此一劇本創作文脈,從紀蔚然以降,以乎再也無法完塑自身,無法讓「家」在自然與法定社會結構下,找到中心價值。當《大家一起寫訃文》上半場嬉鬧一半之後,對於編劇將如何「收拾」為阿嬤辦喪事、寫訃文這條主線場面,已隱隱擔憂。果然,下半場完全跳脫,以非寫實收拾了我們對於這個「將來誰要住啊」的家的擔憂。家,就在那裡,但顯然是一個空屋,住不了年輕的心,只能用凹凸鏡凸顯那不合時宜的傳統的荒謬,以及,空茫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