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2/12/07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王顥燁

改編經典文本向來是台南人劇團的良好傳統之一,師承擅長改編經典文本的呂柏伸,黃丞渝在2011年兩廳院「新人新視野」的《小壞物》中,已經表現出其改編經典文本並從中發展出個人風格的創作之實力。這次擔任由台南人劇團製作《穿妳穿過的衣服》的導演,與劇作家趙啟運合作,帶領四位演員,述說人性對慾望的渴求與破滅時隨之而來的敗壞。

劇本將時間設定在早期的台灣社會,混和日式和西式建築的舞台及服裝設計,夫人和先生(上層階級)的標準國語對比女僕(下層階級)的國台語夾雜,搭配胡琴的聲響,娓娓道來一段扮演成真的悲劇。

故事的一開始,醫生(張家禎飾)做為說書人,訴說著自己的故事,從兩個女僕的扮演開始。姊姊阿娥(林曉函飾)穿上夫人的紅洋裝扮演夫人,和妹妹阿枝(張棉棉飾),沙盤演練謀殺夫人的計畫:讓夫人喝下摻了毒藥的花茶,並割下她的臉。兩人的扮演被某種人們聽不見的聲響打斷,意識到夫人的即將歸來,匆忙的開始將衣物一一歸位,並準備致命的花茶;直到夫人回來,單腳殘疾以致走路不平穩的夫人,對女僕身體言語的虐待嘲諷,強烈對比出雙方階級地位的對等,和女僕對成為夫人、擺脫卑微命運的強烈慾望。然而最終夫人沒喝茶就出了門。女僕的計畫失敗,希望落空,阿娥又開始扮演夫人,穿上紅洋裝,兩人都逐漸失去理智。而前因女僕造謠的黑函而被監禁訊問的先生厭惡關說,訓斥了夫人後隻身離開,留下傷心的夫人回到家。精神處於崩潰邊緣的三人,在閃電中,阿枝和夫人交換了臉皮,慾望看似得到了實現。

然而換了臉皮的夫人與阿枝卻沒有互換身分。八年後,阿娥怨恨妹妹阿枝得到了她心心盼念的夫人的臉皮,夫人怨恨阿枝有著自己那張先生最初動心的臉,並且不斷的和先生抱怨,甚至要求他動手術將兩人的臉皮互換,而阿枝為自己的臉能時時和先生親近而下不了手再次執行八年前的計畫。三人各自的怨念與慾望交織,女僕再次執行八年前的黑函計畫。然而女僕的計畫再次落空,阿娥再次穿上紅洋裝,這次受不了希望一再落空的阿娥扮演成夫人喝下了毒茶,在阿枝的懷中抽搐而死。釋放後的先生終於無法忍受而離開,夫人回到家中看到死去的阿娥,和準備喝下毒茶的阿枝,在說書人先生的述說中,觀眾得知夫人以剪刀自殺。

整齣戲各方面都在水準之上,包含服裝、語言、燈光、舞台設計、胡琴與聲響的設計、演員的角色設定(如阿娥扮演夫人的狂放氣勢、阿枝慌張卑微的腳步、夫人殘疾的身體暗喻內心的殘缺和渴求先生的愛),以及導演對抽象空間的運用(前景房間和後景庭院以及門關上的房間)等等,都在在顯示出整體製作的精緻與成熟,可見整體創作團隊對經典文本的高度掌握,充分展現出台南人劇團的一脈相傳,尤其演員間的角色互換和互相扮演,顯示出在台南人劇團作品的長期訓練之下(《K24》和《金龍》,「扮演」對演員顯得駕輕就熟。加總起來,的確在一開演時筆者眼睛一亮,尤其到變臉的片段,更令人毛骨悚然,徹底被導演摻以怪力亂神之氛圍震懾。

然而不確定是因為演員的體力無法負荷,抑或是導演的選擇,對比起情緒強烈的上半段,下半段顯得力道不足,情緒無法堆疊,劇本核心也顯得失焦。戲劇節奏的掌握選擇依個人有所不同,然就筆者的觀點看來,此次演出的節奏選擇使整齣戲頭重腳輕,能量在上半段的強烈釋放,凸顯了下半段的散漫冗長,無法堆疊出最終悲劇應有的強度。導演選擇在戲中八年後於舞台上放置更多的鋁製水桶顯示屋子的敗壞,反映戲中角色內心因怨念慾望而酸蝕的黑洞越擴越大,然而這股對臉皮錯置的恨意和對階級渴望的挫敗並無顯現在演員的表現中,彷彿高潮結束在上半段的變臉,而非最終的死亡。在下半段中,由於變臉並非惹內《內僕》原劇中的情節,為了讓變臉的發生顯得合理流暢而非荒誕,可以看出導演花了很大的功夫,在最終的表現中以打雷、尖叫、漆黑的舞台呈現,效果十足,相當成功。然而透過變臉延伸出的下半段,令人無法確定究竟劇本核心要探討的是扮演還是臉皮,阿娥的死是因為承受不了自己年華老去卻一再地希望落空,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機會擺脫卑賤的命運而以夫人的裝扮喝下毒茶死去,彷若不能以夫人的身分享有一切,那以夫人的裝扮死去也好過作為一個計謀失敗的僕人。而夫人的死是因為無法擺脫自己有著一張下人的臉皮,即使先生不斷承諾愛的是她的人而非臉,她也無法接受,因為她深信丈夫所愛的是她的臉,而她美麗臉皮下的惡毒本性、高等姿態以至於腳的殘疾,都因為沒有了臉皮的遮掩,使得整個人如同她所厭惡的下人一樣發臭,在受不了先生的拋棄和無法重置的臉皮中絕望而死。活下來的阿枝,就好像活在自己想像中的世界中,繼續服侍不存在的夫人,彷彿有了那張夫人的臉,一切都不重要了。劇情的發展力道顯得輕重不一,以致於節奏的精準度失去了控制,實為可惜。然導演和創作團隊都尚年輕,未來若能持續合作推出新作,相信更加成熟的精彩作品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