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8213 肢體舞蹈劇場
時間:2013/04/28 14: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李時雍(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執筆這幾天,見到網路上朋友之間在分享一篇短文,以色列巴希瓦舞團編舞家歐哈.納哈林(Ohad Naharin)寫給評論人的〈Ohad’s Advice to Critics〉。備忘錄的形式,充滿創作者的銳利而不失幽默,建議評論人(表演藝術的觀眾)多關注日常身體性的愉悅、每一天都要跳幾分鐘舞、拋棄自作品中找尋國族意義的企圖等等;其中一則括引如下:「You don’t have to understand the work you are watching. The creator most likely doesn’t care to be understood; he/she just wants to be loved. 」納哈林反覆提醒著我們,劇場中,常是一個感性分享、更勝於理性與論述的場域,一個「愛」的關係,或者說,「心動」時刻。在此或許同樣也能令人聯想起自斯賓諾莎(Spinoza)到德勒茲(Deleuze)所談論的「affect」(情動),生命體對他們而言,不應再被視為主體的固定模式,反而是身體之間「affect」的相互關係;也就是說情動╱心動的關係性(而非其他社會或科學知識的建構),成為了重新認知我們每一個身體是什麼的重要起點。

納哈林所謂的「to be loved」因此可以延伸為在劇場中對於「心動」乃至於「心動」的身體為何的感受歷程;也是在這樣的層次上,我們才可能進一步展開 8213肢體舞蹈劇場在這屆《非關舞蹈3》中策展(curation)的主題「心動時刻」。六支獨舞,大抵都呈現為非關(not dance)和心動這兩個概念之間,最精采莫過於朱星朗的《萱憂》。

朱星朗旗袍高跟「女身」扮相,走進台前上,一名戰爭時期中的孱羸嫗婦般,在粵語錄音的唸白襯底下,踟躕徘徊,一捻一指,喃喃自言著「要記得」、「別忘記」、「但我還記得」;中段,褪去裝束,業成另一角色身形,子姪般,追憶著前段的母親老嫗,如泣似訴,以至在台中一段獨具身體個性的solo而結束。接觸即興的訓練對於身體動力、邏輯、意向的覺知,在《萱憂》中凝斂成極簡約細緻的目光手勢及腳步;一襲旗袍的穿和卸間,隱含著子憶母╱子扮母的複雜情感,朱星朗文學式(「萱憂」一題也來自《紅樓夢》八十七回寶釵愁思有書:「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的提問著「歷史—記憶—書寫」的問題,復現心動的時光:「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您花了很多時間,慢慢教我用湯匙、用筷子吃東西。……和您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是如此懷念不已。……儘管可能最後連(您)要說什麼,也一併忘記。別怕,因為我仍記得。」(節目冊)作品構成形式中的角色換裝、換位,遂得以從情動affect的意義中,進一步展開對於身體狀態的理解,在「但我還記得」的連結點,與您的我,在身體存有的關係上有了切近的可能,語言和書寫無法復現的,卻復現我身。

或許這更是舞蹈最「心動」的時刻。這次《非關舞蹈3》製作的節目網頁中, 延伸介紹了每一個編舞家在作品中復回的年華老照片,文宣如是寫下:「編舞者們將用自己的軀體╱與真實的情感來傳達意念」﹔楊琇如學院風格井然的《迷霧》,始自獨舞者和地板的關係,抒情性、戲劇性的動作肢體,舞台一側牆門打開,套上一件情愛關係象徵的外衣而起舞;朱星朗的《萱憂》;兆欣以當代造型重新演繹京劇中杜麗娘【山坡羊】段落中夢思纏綿的《驚夢》,對角色與旦角之間的相及其關係,性別情慾的交纏,京劇史的內蘊和流變,回到「本身」的位置以呈現、以回應;王廷琳(Andy)《心.動》邀請觀眾參與一起動作,融合編舞者的現身說法(對於舞蹈、學習、日常生活、伴侶和婚禮的訊息)、獨舞,其中邀請友人(當天場次係董怡芬)上台即興雙人的段落特別成功;Mauro Sacchi(貓肉先生)片段發展自「家」的概念《Home. coming》,打手影、籃球鞋、切水果、長串義大利文獨白、默劇式段落,意圖隱晦模糊,但帶有一種特別的手部姿勢和腳步的運動;詹天甄帶有殘酷劇場的《超腦人3-聲體色影CHAN》,邀請了中場時隨機選取的一群觀眾上台,粗暴的擺置和張力,相互丟擲著中段掉落砸在台上無數的塑膠彩球,將塗抹於一身血色的顏料撞擊沾覆在台前的一塊透明塑膠布幕,或觀眾身上,作品呈現某種暴力和身體抵抗的關係。

六支作品各自觸及了情愛、離散、記憶、藝術傳統、情慾、心靈,或政治等不同的心動環結,或完整,或隱晦不清,但透過表演者自身的感性共享,都具有渲染觀看或「to be loved/affected」的能量。

因此《非關舞蹈3》最大的問題,或在於作為策展者及其概念的構成上。在這個層次上,納哈林所謂的「理解」,或理性、或論述的位置,就是一件更重要的事。策展人所需具有對於現象和訊息的分析與選輯,論題的提出,與論述的架構,甚至觀點,統整連結一個系列作品的內在核心。8213團長及策展人孫梲泰觸及到了的「心動」,或正是表演藝術現場或學術界持續關注的倫理學、存有學的豐富問題;然而《心動時刻》整體觀之,卻很可惜僅只停留於「身體作為一種抒情性的、意念傳達的中介」或「跳舞,不跳舞」這樣最表面的層次,終致無法令朱星朗《萱憂》或兆欣《驚夢》等作品,在情動與身體之間的豐富性被更深邃地展開。更遑論對於非關舞蹈,非關舞蹈不可(only dance)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