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渡烏舞團
時間:2013/05/16 19:30
地點:台北市新舞臺

文  謝東寧(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藝術創作的構成,簡單來說是形式與內容,兩者相依為命無法分離,舞蹈也是如此,而舞蹈是以舞者的身體來表達,於是「動作」的形式,決定了作品之方向,結論是,一個舞蹈作品之「如何動?」(形式),必定緊緊呼應著「為何動?」(內容)(借用碧娜‧鮑許的說法)。從這個角度來看新舞風2013,日本編舞家勅使川原三郎所帶來的作品《鏡╳樂》,或許我們才能夠真正理解,為何當代舞蹈的編舞家們,需要不斷尋找新的身體動作(或者乾脆不動),來描述眼下當代世界的內容。

美術學校畢業的編舞家勅使川原三郎,其動作形式自創一格,決非西方舞蹈脈絡,他雙腳很少離地,重心維持在腹部,用大量的手臂、雙腳與身體關節之流動,並善用速度的調節,時而緩慢輕飄、時而快如閃電,用「站立最小的張力」及「延伸到極點」,構成了其所謂的「與空間對話,與空氣共舞」特色。如果光以動作來辨識,其動作形式與街舞(例如Strobing)相似,但舞者「不斷嘗試與身體追求合諧一致」之(身體與心靈)狀態,又接近日本舞踏的精神,也可以這麼說,其舞蹈動作本身只是美學構成的一部份(還要加上聲響及空間裝置),而一貫之動作特色所延伸出來的「思想」,才是編舞家真正的藝術(哲學層次)目標。

《鏡╳樂》一開場便是黑暗中隆隆的巨大電子聲響、與疾速的跑動閃光,閃光映照在舞台方框及舞者(穿著蓋頭布衣,死亡意象?)的身上,而此畫面重複許久,非得要讓我們進入了情境又離開,其刻意經營的舞台意象,在時間之外開始啟動思考(這種不斷重複的技法,也陸續出現在作品各處)。而接著與強烈刺激畫面相反的,是在空的舞台上,舞者在和諧巴洛克音樂聲中的奔跑、跳躍,以一個生者的姿態、以看似歡愉的動作不斷持續,甚至眼看舞者跨過那能量被大批消耗的喘氣與疲憊;而其中勅使川原三郎本人的一段獨舞,更是精彩細膩自由揮灑,一種人之生存(包括喜怒哀樂)的愉悅,表現在其身隨意走的舞蹈流動中。如此作品可以從音樂來區分,電子噪音與巴洛克室內樂,冷熱、亮暗、鬧靜、生死…交替變化。

編舞家在節目單的話,是一首感性的詩,理性來分析,鏡子和音樂原本空無一物,是身體(人們)的介入讓其反射「如夢幻泡影」之芸芸眾生相,而對於這幅圖像,編舞家切入的觀點,是貝克特式的荒謬疏離。我們冷眼看到電子聲光如何讓身體機械化,舞者身體不斷被(閃光)切割為暫時的存在,或者只有黑影投射牆上的掙扎,另外一邊,舞者固定的飛奔動作,長時間的維持其生之動能,於是生存成了荒謬,我們不只看到他們(舞者),更是冷眼看待當代的自身。直到舞作最後,生存只剩下一群頭的無聲吶喊(貝克特劇本《PLAY》的意象),於是生存的剎那通過鏡子與音樂(舞蹈作品)的折射,映照出舞台上具有表現力的荒謬永恆。

所以,如果勅使川原三郎創立的渡烏舞團之舞者們,無法領略編舞家哲學性的思維,是很難可以執行這些,看似重複不強調技巧性(勅使川原三郎本人除外)的舞蹈動作。所以還是老話一句,若無法明白「為何動」,那麼又怎麼執行「如何動」呢?而作品受到國際舞壇高度評價,四度來台發表作品的勅使川原三郎,他的鮮明範例,又究竟真的可否刺激國內編舞家及舞者們,去尋找屬於自身特色的「舞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