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南島十八劇團
時間:2013/05/19  19:30
地點:台南市安平樹屋

文  張輯米(劇場工作者)

《女誡扇》是王瑋廉繼2010年在烏山頭水庫前演出的《烏山頭之愛》再次挑戰環境的劇場作品。延續前作,依然是環繞在土地與人。這次在台南的安平樹屋演出,難度絕對不亞於烏山頭水庫。在這個空間裡面,一切的一切都有別於傳統黑箱劇場。味道、空氣、光線以及聲音都是具有生命的,無法被操控成為人們想要的環境,而是順著環境長出人味。

安平樹屋原本是清朝一間英商德記洋行的倉庫,後來沒落被臺鹽接手之後,任其荒廢,整棟倉庫竟然被榕樹穿越,每座牆都像是有血脈地緊緊守護著,一條條枝蔓也垂下如髮絲。抬頭看,月光透過綠色的榕葉,滲出一點點幽然的青。如此,成為了一座現代奇景。看著臺南安平樹屋,似乎能夠看見現今尚未建設,卻是數百千年後的台北六本木。

劇情是講述西元1920年的一個日本記者佐藤晴夫,與臺灣好友沈世民一同出遊安平廢港,而偶然進入了一間廢大宅,卻聽見女人的聲音,兩人告訴了路邊阿婆,阿婆卻說那聲音是「惡靈的聲音」,因而道出200年前臺中葫蘆屯的孿生兄弟沈豪、沈傑,因為勾結地方政府,侵占他人田產致富,將一名老寡婦活活地犁死混土埋。沈傑甚至害死親生哥哥沈豪,兩名知悉內情的長工都逃離沈家。沈傑的子孫遷至臺南安平從商後,卻因一場颱風使得沈家一夕敗亡,留下瘋女沈曼活活餓死在大宅床上。

佐藤不信亡靈說,因而要與沈世民重新調查廢大宅。卻在二樓的床上發現了一把題上「不蔓不枝」的女用摺扇,數日後就傳出一名男子白英歌在廢大宅上吊。佐藤繼續調查才知道,原來白英歌是黃家丫鬟黃李醜的男友,而白英歌也是200年前沈家逃命長工之一的子孫。黃家老爺因為利益關係將黃李醜賣給日本人,因此將白英歌勒死,偽裝成上吊,甚至最後還要黃李醜吃下一盤鴉片當作自殺死去。

演出將空間一分為二,一為廢大宅外,一為廢大宅內。觀眾經過鐵製的走道進入第一個空間,其入場的風景儼然已為這亡靈訴說許多。而第一個空間卻有相當多的空間變化,時而港口,時而街道,時而暗室,讓觀眾會很想觀看廢大宅內到底有何秘密。在前半小時的古代劇情之後,讓觀眾真正進入第二個空間,廢大宅。

有別於第一個空間的潮濕悶熱,第二個空間非常涼爽,涼到像是陰風。觀眾可以從縷空的屋頂看到另一個空間,就像是廢大宅的二樓一樣。因此,在下半段的戲當中,佐藤、沈世民在一樓,幽會的黃李醜、白英歌在二樓。觀眾同時觀看到雙方的行動,其緊張感與張力非常強烈,連觀眾的呼吸好像都會攪局。而廢大宅的屋頂也早已被榕樹佈滿,只能隱約看見藉著「樹葉色片」透入的光線,莫怪乎鬼片都是用綠光造成的陰森感覺。

因為南島十八劇團大部分都是女性演員的緣故,大部分的演員幾乎一人分飾多角,甚至還有女扮男裝,以及男扮女裝的出現。但是並不影響觀看感受,甚至相當精彩。

而劇中有一幕幾乎全程閩南語發音,其餘的則為國語(北京話)。在當時的日據時代背景來看,日語也就是相當於現在的國語,畢竟普通話也不是當時臺灣的原生語言,當年也都是經過殖民,經過教育的。只是《女誡扇》在語言上雖使用了閩南語、國語做出了時代區隔,卻無更細緻地區分,以致時而日語、時而國語,而間接造成筆者進入時代情境的疏離感。

另外,在廢大宅外的觀眾席設置實在很不友善,筆者坐在第三排,卻因地勢的關係,高度比第二排還低。在前半場有許多地方根本看不到。這是筆者覺得影響觀看品質很大的地方,連看都看不到的戲,該如何是好?

而就劇本上來看,雖然有些地方的轉折稍嫌生硬,例如佐藤要進黃宅找大小姐時,下一幕卻硬是轉至黃老爺與黃李醜的談話。筆者帶著前一幕的疑問,硬是開啟新的一幕。但是,大致來說是瑕不掩瑜,以往鮮少撰寫通俗劇本的編劇林文尹,這次的《女誡扇》卻與王瑋廉合作的相當完美。

由於演出前一場大雨,地面一片泥濘,甚至燈光控臺完全失靈,延遲了許久,導演王瑋廉走出來告訴觀眾,今天燈控臺無法運作,燈光也將無法完整呈現。筆者還看到燈光人員用錫箔紙,把地燈緩緩蓋下又再拉上以調節光線明暗。整個劇組沒有因此而取消演出,反而用最精簡的設備做出了據說截然不同的燈光,導演說這就是他夢想中真正的劇場。如同本文一開始提到的,今天這部戲不但無法控制,而且完完全全順著環境長出了人味。

然而,「不蔓不枝」在安平樹屋這個空間說出來,真是相當耐人尋味。在一個既蔓且枝的樹屋底下,深藏著一個不蔓不枝的故事。而筆者想像著,這《女誡扇》的「女」即是柔弱、即是大地,如同戲中時而出現的白衣女孩,她承接著人們的張狂。張狂終究老去,屋瓦終究破敗。這蔓枝或許曾經被剪斷,但是根卻不會消失,終有一天還是會生出新的生命。

如同劇中死去的人都不是壞人,反而是最底層的良民、眷侶。或許當活著就是地獄時,對於惡者最大的懲罰正是活著。而這也才是這個世界的真貌,那些英雄、正義從來就不存在,真正的幸福是死,真正的天堂是死,只有死才能孕育出真正的生。若說劇中的好人都死了,不妨說他們都上天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