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施如芳

把〈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繾綣舒心的鄧麗君,就像華人世界的月亮,不管你身在何處,只要一抬頭,都能見到她懸在天上。但因所處的地理位置不一樣,月的陰晴圓缺看在眼裡,自然各有各的景觀和況味。中秋節前夕,在台北觀賞到北京松雷集團製演的音樂劇《愛上鄧麗君》,對其中映照出的「一個月亮兩樣情」,感觸格外深刻。

啟幕不久,「鄧麗君」唱完一首歌,天使便來取走她手上的麥克風,不知自己已歸天家的她驚詫道:「你怎麼把我的話筒拿走?」麥克風說成話筒,日常語彙的不同還只是文化差異的一小環結,更鮮明而充斥全劇的「隔閡」,出現在鄧麗君歌曲所勾動的人民「歷史」記憶。譬如聽到〈千言萬語〉,台灣人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應該是加工區女工的下班人潮,眷村的媽媽在炒菜,西門町的電影街,而《愛》聯結的場景,卻是知青下鄉、部隊集體生活、白天聽老鄧,晚上聽小鄧的「靡靡之音」,墜入愛河戀愛……

《愛上鄧麗君》描述鄧為了未完成的心願,重返人間,幫助逐夢不順而憤世嫉俗的年輕人周夢君,重新找回對音樂的初衷。全劇從九○年代末的上海pub,倒敘回七○年代周母初戀的東北軍區,跨越的這二十年,在現實中,恐怕是中國歷史上變化最激烈的二十年吧,音樂劇為饗大眾,舉重若輕也無可厚非,但有歷史感的人,想起鄧麗君慰勞國軍、聲援六四的形象,錯亂裡不免揣想,鄧若真的去到劇中的上海,看到老房子被強制拆除,夜生活紙醉金迷、男歡女愛,會怎麼想?若讓她許最後一個願望,會是像《愛》這樣的選擇嗎?

《愛上鄧麗君》有強大的金援,專業技術上幾乎是一步到位地做到了百老匯的規格,豪華的聲光令人目眩神往,但對「鄧麗君」,卻有不少選擇性的幻相。例如,鄧麗君除了是華人歌手外,也曾往日本歌壇發展,成就卓著,但入境隨俗帶上東洋風的Teresa的面貌,消失於《愛》:劇中唱到小調風格的〈但願人長久〉、〈初戀的地方〉時,場景是大陸寫實的地方,但當演唱〈空港〉、〈償還〉洋溢日本味的流行歌曲時,劇情即遁入到夢幻、超現實的情境。或許,將不純粹的面相遺忘掩蓋掉,才能完成製作單位潛意識中「幻想」的鄧麗君之形象。

中國大陸的文創產業,與其經濟發展有同步的軌跡,亦即,從西方資本市場裡,大規模進行「廠房移植」的工程,這種移植模式,立基於中國有龐大的市場,靠大市場籌集到大資金,有大資金就可直取專業技術,近年來出現在中國各地的宏大公共建設,就是在這套模式下製造出來的最先進產品。經此,中國很快銜接上西方現代化的體制,但縮短摸索與失敗的過程,形成「模仿+拼湊=山寨」,也難以建立起自我的精神與品味。

《愛》有一段文革時期周的父母親在部隊跳舞,不見樣板戲的風格,跳的是西方的爵士舞,彷彿百老匯《屋頂上提琴手》的山寨版。此外,下半場一開始,扮演鄧麗君的演員,突然宣稱「我是鄧麗君」,不由分說地將觀眾拉進戲裡,接受現場點歌,這樣的情節設計,也只能用「山寨鄧麗君」來一笑視之。

雖說「月是故鄉圓」,但鄧麗君字正腔圓又溫柔甜美的聲情,撫慰過許許多多的人,連她未曾踏上的中國大陸也為之沈醉。但凡愛鄧知鄧者,都可以解讀這位烙印在他們心版上的一代歌姬,台灣雖是鄧麗君的故鄉,不能、也沒可能壟斷鄧麗君的詮釋權。只是,當劇的最後,眾人壯聲齊唱主題曲〈沒有愛到不了的地方〉,背景以照片和影片剪接出我們所熟悉的鄧麗君身影時,不由得泛起一陣心酸,我們什麼時候拿得出三千萬人民幣來演繹有台灣觀點、甚至是有普世價值的鄧麗君呢?

而中國大陸做完鄧麗君之後,下一檔換誰?會不會是三毛?而我們,依然只能是接受行銷的客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