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風格涉
時間:2013/05/31 19: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文化創意園區烏梅酒廠

文  余岱融(社會人士)

在校期間就曾以「風格社」名義發表作品的李銘宸,是近年新生代創作者中頗值得觀察的對象。在一個「集體即興」已不再顯得新穎的時代,從北藝大地下美術館的《堃》,到藝穗節作品《超人戴肯的黃金時代》及《不萬能的喜劇》等,李銘宸善於以此技法,發展出時間較長的片段作為組織作品的基本單位,營造綿延的時間感,常令人驚呼其大刀闊斧,又細細佈局的編導風格。雖然受的是體制內的藝術教育,但卻沒有學院氣息的累贅,其作品富實驗性與遊戲性,內在卻常是與社會和生活的對話。

「Rest In Peace」 簡稱「R.I.P」,常見於BBS社群中,眾聲喧嘩「推文」,展現一致性地簡化式哀悼,在這三個字母背後反而不禁令人猜想眾生各異的面貌。節目單從封面開始,由單一字母佔據一整個頁面,分別是「R」、「e」、 「s」、 「t」、 「I」、 「n」 ,理當是「Rest In Peace」的組合,但這本屬Peace之位,卻由人們日常活動的黑白影像佔據:首先是教堂的照片(還頗有「Peace」之感),但緊接而來的是橋墩、浴室、水塔、停車場、插管的病人、肉攤、垃圾堆、鎮暴警察、大賣場的結帳隊伍、麻將桌……。願死者安息的生者,繼續在這世界,不得安寧。

走進華山烏梅酒廠,建築物的樑柱曝露出來,舞台空間十分開闊,由四根柱子將空間分成如九宮格般的舞台上,散落著日常的物件:一台閃著雙黃燈的汽車,四、五輛機車停在遠處的上舞台,一輛機車倒在柱子旁,車廂內的物品散出,舞台兩側有著數張樣式各異的椅子,還有隨意擺放的雨衣、雨傘、立燈等日用品,燈具和音響器材也毫不掩飾地置於台上,整個舞台彷彿是我們生活世界的縮影。

表演者簡莉穎的announce和舞台同樣「日常」,刻意地以閒散的語氣,碎動、略顯焦慮的肢體說明演出須知,甚至以同觀眾閒聊之姿,提醒大家如果覺得待會的演出「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不要把智慧型手機拿出來,「一起無聊一下嘛,好不好?」隨後,她將車子從右下舞台的鐵捲門駛出,表演者們在昏暗的燈光下,一一從暗處往下舞台走,最後在觀眾席前方站成一排,眼神穿越觀眾,凝視著前方,慢慢地,一一將身上的裝備、配件及衣物褪去,露出高矮胖瘦、黝黑或白皙、光滑或佈滿毛髮的身軀。展示肉身的同時,是進食的表演。演出適逢毒澱粉事件爆發,看著表演者在台上吃著布丁、喝珍珠奶茶,很難不冒出「食物─安全/中毒─死亡」的聯想。

在儀式般的開場後,眾人隨著原本微弱,逐漸變大的節奏恣意擺動身體,慢慢略往上舞台退去,最終到達眾人一致的二拍舞步:帶點輕鬆卻整齊劃一、俐落卻不令人感到緊繃。眾人退去背向觀眾,剩背著背包的男子(楊彬飾)獨舞,他所演繹的是一段停不下來、在駛向失控中仍高度控制的場景,在快速旋轉,停下後仰,疲憊至極,又重新開始狂舞的循環裡,背包內的碎紙片不斷散落。在看似幾乎要負荷不來、喘不過氣的表演中,表演者的生理極限毫不掩飾地顯露,遍佈的紙屑是舞動的足跡,失去重量的背包最後在快速的舞動中被甩出身外,而他仍奮力挽救,不讓它落地。

劇末長段的尾聲,一名表演者以「咻、咻……」的聲音代替語言,雙手撐地,幼獸般以頭部撥弄平躺的肉體們,無奈地呼喚。遠處一盞燈泡緩緩上升,直到所有的光源只剩下鐵捲門上方逃生指示極度微弱的光線。一名女子輕巧地撿拾開場時眾人褪去的衣物,不斷喃喃自語,又像是輕聲講電話,令人瞳孔集度擴張的光度下,數名表演者回到開場的位置,刷牙、漱口後離開。對我而言,刷牙是對「終結」的強烈暗示,亦是對生者的慰藉與提醒:吃完東西刷了牙,上床睡前刷了牙,日子仍舊繼續下去。

我幾乎就要這麼說了:《Rest In Peace》的主題句就是這一套舞步,眾人開場一致的二拍舞與男子的獨舞,均屬同一旋律,在不斷變奏與分解、再現──例如後來以口訣帶舞,或加速版等──中,與其他副主題並排或交織──例如一段男女雙人舞穿插在段落或舞群之中──包覆於儀式性、象徵性的開場與尾聲之間。沒有任何對話的100分鐘裡,眾表演者如幽魂出入於空間,展陳的是生活的哀愁、甜蜜以及一切細碎之事物,毫不止歇的步調踏過,疲憊中眾生不間斷的掙扎百態。最後不禁令人思索:這個空間究竟是甚麼?這些表演者又是誰?

《Rest In Peace》是一個十分沉靜的作品,節奏緩和而綿長,中間偶爾閃現較為明亮、活潑的段落,不但沒有破壞整體結構與氛圍,反而更將作品此一特質襯托出來。男子獨舞片段時,適逢與烏梅酒廠一步道之隔的Legacy開場,電Bass低音與爵士鼓聲穿過斑駁牆面,意料之外的干擾更顯得現場氛圍的凝聚。《Rest In Peace》充滿流動的意象,表演/行動的象徵若有似無,很難以單一詮釋框限,演出卻處處帶動觀者的想像。

在表演藝術領域內,「劇場」一詞幾乎已無所不包,《Rest In Peace》雖無意挑戰「藝術」或「作品」之定義,換言之,仍舊是一個美學體制架構內的作品,但它毫無疑問地展現當代劇場作品的難以歸類,特別是在戲劇/舞蹈間所可能跨據的灰色地帶,這灰色地帶是近代劇場史中,許多表演實踐者與理論家夢想的目的地,也是當代劇場極欲開拓、玩耍得最開心的新天地。對於一個十七位演員,幾乎都是戲劇相關科系畢業不到兩年,或猶為在學學生的演出團隊而言,能夠共同展現這般劇場景緻,私以為十分值得記上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