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13/09/01 14: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紀慧玲(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賴聲川導演作品《如夢之夢》是一場夢,8小時,點著一盞臘燭,曖曖爍爍間,說著平凡相遇,富貴浮雲,胭脂浪蕩,生死交關。撇開過於繁縟且帶著刻板化的幾條主故事線,跳離順時針匝繞的無限迴圈,這齣戲最大成就,以及決定其藝術價值所在,應在於其型式。以輪迴式敘事架構,包覆以環繞型劇場,說著生命與生命牽繫的故事,其根本題旨在提悟:你所經歷與親視的一切一切,不過沙河一隙,光駒一瞬,朝起夕落,輪迴永生,存亡不滅。

劇中有龐雜紛微的故事線,一人、二人、三人同飾一角的真幻角色,從一九二○年代跨過千禧之交的時間流動,從台灣、巴黎、諾曼第、台灣,間帶入尼泊爾、西藏、吉普賽、非洲的空間感。愛情、婚姻、殖民、階級、革命、政治、藝術、意外、失蹤、醫學、巫卜、妓女、女同志、電影、音樂、二戰、六四天安門事件、千禧末世…這些關鍵詞串起劇中故事,弄花了觀眾的眼與臉。但真正緊要的不是這些故事,是導演的註腳。他說,生命是建築師,你怎麼造,就長什麼樣。他說,命運的決定像煎蛋,第五顆、第七顆,哪一瞬間成功,你就被帶往哪個軌道。他說,人哪,從一個籠子飛入另一個籠子。他說,「浮生若夢,若夢非夢,浮生何如,如夢之夢」。

他說,人生就像一齣戲,演完也就落幕了。而你正看著一齣戲,這戲也是生之一部份,朝生暮死,無存無滅,變與不變都是常態。於是,2000年臺北藝術大學首演版,2005年國家劇院首演版,到八年後今天的2013年版,《如夢之夢》穿越台灣、香港、中國,再回到台灣,即使我們目睹了她的劇變,我們也該從容,因為生命本無常,戲亦如人生。

劇中最大的轉變是江紅這個角色。她原設定是六四天安門事件流亡學生,男友死於廣場抗爭,在巴黎小公寓閣樓上,活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每天醒來總要先確定自己身在何方,「如果窗戶在左邊,我想那是巴黎,如果窗戶在右邊,應該是北京……」。她還偷偷捏塑著民主女神像。

江紅這個角色形象太鮮明,創傷太沈重,她與劇中男主角五號病人的一場愛,因此有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悲愴感染力。來到2013年版,江紅重新被設定為偷渡客,男友死於密閉船艙,她的悲傷──即使同樣棄絕國家──不再是為了爭取國家進步的個體反抗統治階層力量,相反地,反倒成了強化國家認同,人民才可免於漂流為世界移民的民族主義影子。

有此翻轉,看到下半場,後座力更加乘。上海妓院當紅頭牌顧香蘭,被法國駐中國外交官贖身納婚,以為從此人生順遂,不料最後遭致丈夫譏罵她出身就是「低」;而昔日為她流連妓館的公子,輾轉尋她,帶著一身財富帶她回中國,激昂地說著,中國不一樣了,中國變了,我們富有了,我們可以當家作主了…。戲中的時空該在1949年前後,但觀賞2013年版的此刻,如此慷慨陳詞特別貼合當下,之前於北京、上海演出時,中國觀眾理應更有激動的理由。

但對2013年的台灣觀眾而言,這段話聽來卻是扎耳的。《如夢之夢》因此確確是另一場夢了。2000年,我們如此觀看世界,悲憫自己,悲憫對岸。2013年,百分之九十由中國演員演出,在中國重新合成,面對中國觀眾,在合於劇本審查與政治禁忌下,削去政治指涉,讓藝術得以迴身。我們驚惶,尋找「遺失」的江紅,卻發現,原來這次說故事的不是「我們」。所有我們聽來不順耳的字詞(例如台詞:我從台灣來的;共產黨萬歲、無產階級革命萬歲)、腔調(比如演員刻意模倣台灣國語)、消失或修改的段落及事件,因為時空異處,感受不同;因為某種「被竄/奪」的再詮釋權之失落,而更為深刻,迷惑。

話語因說話/聽受位置的不同,有了不同迴向與解讀。劇中有個神祕段落,某個湖,當你坐在正確角度,望向湖中心,你會看見「自己」。《如夢之夢》的改版反映了作品自身的脈絡,觀照了不同的語境意義,相同或不同的敘述絡脈唯有被置回「正確」的位置,我們就能看見當下那個存在的意義。

終究只是流轉。宇宙蒼穹,事物皆是塵埃,云云萬象皆要放進輪迴道。對「現象」執著正是《如夢之夢》召喚的續續不斷延綿卻始終無法著岸的生命苦旅。此刻錙銖細究,下一瞬間因緣再起,原來不過是另一個軌道的可能,故事往前進行,往復不定,另一個定點可能又重現。形而上的關懷才是這齣具有宗教色彩、超脫出世的神祕劇的真正意旨。現實的指涉在更大的意寓下,也可舉重若輕。2013年《如夢之夢》穿越時空地而來,或許是中國版的《如夢之夢》,她的京腔、舞台形色、人影形象,都是另一場夢,夢裡曾有夢,在台灣,消逝,復現,似同非同。劇中有個神祕段落,某個湖,當你坐在正確角度,望向湖中心,你會看見「自己」。在正確位置,我們看見彼此正觀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