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柳春春劇社
時間:2013/10/12 20:0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二樓

文 張又升(特約評論人)

看完戲,大家總有兩種問題:「好不好看」與「看不看得懂」。似乎能直接談論好看與否的作品,代表已懂得它想幹嘛;又似乎連懂不懂都成問題的作品,尚未能論及好看與否。這樣的區分是「答案取向」的思考。所謂「好不好看」是指:在作品明示其主題或提問後,觀眾對其答案及相關演繹做出的審美評價。好比關於親情的糾結,主人翁心境如何;關於暴政的反抗,主人翁行動又是如何──要在作品是關於「什麼」已不是問題的情況下,才能評價那些「如何」,好看與否才能被談論。

不過,另有一些作品是「問題取向」的。它們以暗示的姿態提問,觀眾一旦識得其主題,答案便呼之欲出,因為問題本身的考掘正是全文主旨。企圖把「好不好看」套用其上,實在便宜行事,因為他們並非適當的描述範疇。《美麗2013》就是這樣的作品。2000年至今,演了好多版本,作為柳春春劇社的定目劇,短短一小時,卻相當有份量。然而,究竟這戲是關於什麼、其提問為何,必須開初就被理清。下文只以物件調度為主,簡述全戲被判讀並據此產生意義的可能問題架構。

許多視覺文本中,毯子通常縱向呈現在觀者面前,或其上人物會面對毯子鋪往的方向,故有「前往」的意味;若彼端有鏡,則搭上「照見」之論題。如此,文本的主題再明確不過:一個通向鏡像式自我認識的故事。這可能意謂著:我們透過鏡子視自己為完形、透過觀眾審視自己的演員身份或「演得像不像」、透過台上角色與劇情回看自己生命。總之,透過「對立的外在物」反觀自己,這正是鏡子的功能。然而,反觀之下的對象不是一個經過折射並遠離初始狀態的自己嗎?這種認識和感官模式是唯一或必然的嗎?《美麗2013》開演前後的五分鐘──從我們坐下至演員登場──就層層打破了這個鏡像神話。

第一,舞台左側的鏡面不只裂解,還被代之以舞台中央的盆水。由於不可入性,我們無法觸及鏡中世界;但水面不同,我們既可觸及水中世界,又能以潑濺拆解它。慣常的「照見」被翻轉成「介入」,鏡像反射僅只水中撈月,真實卻遠在他方。第二,盆水礙著通向自我認識的坦/毯途就罷,紅毯竟橫向擺放,「前往」遂被翻轉成「阻絕」,這是強烈且少見的隱喻顛覆。這「阻絕」成了舞台上下的絕對界線,一方面要求演員莫往角色扮演的鏡像走去,另一方面又撤銷觀眾對角色自我投射的條件,我們和演員只能分處紅毯兩側,旁觀這場古老而今破敗的鏡像神話及其後續。第三,演員分別從紅毯兩側(即舞台上下)登場;有趣的是,他們都是從──也算是某種鏡子的──玻璃門中悄悄走出。

回應前文,此劇應是關於「無鏡像之自我如何可能」或「擺脫鏡像的自我狀態為何」的作品,發現這個問題是欣賞演員隨後各種「如何」──同步前行與呼吸、傻笑、奔跑、踏水、戴帽穿「衣」與狂塞饅頭等──之前可能需要具備的前置作業。毯、鏡、水和走位拒絕了我們習慣的「表演─觀看」鏡像關係,也解釋了何以人們覺得「看不懂」、「無關好不好看」或「不能用概念去談」。這確實是「給演員的成年儀式」:學會內觀,不倚靠外在物。於是我們知道,《美麗2013》之所以美麗,正是因為不必照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