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
時間︰2011/09/12 16:00
地點︰新北市蘆洲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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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九月台北藝穗節節目單,發現不少新進創作人的演出也以環境劇場為名,在非常規場地上演。這時候,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同樣以環境劇場為號召,在遠離台北市的蘆洲李宅上演《十牛圖》,與藝穗節對碰。票價稍貴、地方偏遠等,絕對大大增加《十牛圖》票房壓力,然而看過的觀眾總是笑逐顏開,滿載踏歸途,感覺就像大家經歷了新年聚首歡度,盡興而回一樣。那份演出過後,從觀眾由心而散發出來的溫馨,令我很在意,甚至,比演出本身更吸引我。

縱然歷代不少大人物為環境劇場定義,我仍然質疑為之下註的必要性。如果環境劇場指參與者(演出者及觀眾)與地方(泛指非劇院場地)產生有機互動,讓演出與環境發生關係,那麼我便必須問,創作人在劇院演出,就不用與場地互動,不必突出空間的特性嗎?如果劇場基本元素只有演者、觀者及場地,那麼我們何需一再強調演出與環境如何配合,或應該說,這根本就是演出的根本,哪管在什麼場景?而《十牛圖》借古老的「十牛圖」,套入台灣歷史,不同文化、立場的觀點,也以愛情為喻,談及人、牛與框的故事,在畫框之中,在看與被看,自我與他者之間,悟出自身與世界的關係。如此,這個主題似乎同時也在觀照作為劇場的意義。我想說的是,如果我們硬性為《十牛圖》定性為「環境劇場」,演出則正告訴我們︰何必執著?

看過不少討論《十牛圖》的文章,大多不離劇場載道的正確性問題,大家更對《十牛圖》第一部分(大宅門外的演出)處理禪與台灣歷史的問題更是多番著墨。誠然,演出在佛理層面是淺入淺出,又當中雜亂地穿插事件︰台灣原住民問題、蘆洲李宅之主李友邦等故事,枝節叢生,令對「禪」有一定見解,或大體上以簡約/淨空為主流意見的宗教人士感到格格不入;另一邊廂,對非宗教人士,一些想看劇場的人而言,在演出中加插教化、說理,又似乎減卻了看「劇場」的吸引力。以致,不論有佛教背景的觀眾,還是想看環境劇場的,同樣在第一部分找不到可切入的觀賞角度,得不到滿足。然而,如果跳出「場」的框架之外,我會發現兩種觀眾的未融合,也許就是第一部分的主題, 也就是第一圖到第七圖(尋牛、見跡、見牛、得牛、牧牛、騎牛歸家、忘牛存人),人為了滿足需要而尋找「人」與「牛」,然而所謂的需要,似乎未必是外求,而是觀點與角度上的修正,甚至進一步,是放下對外觀賞及內在觀照,回到「空」。

承接第一部分「空」的結局,第二部分觀眾走入李宅內堂,參觀古蹟,也自由地遊走於布置在宅內不同地區的演出,包括舞蹈、形體、敲鉢等,有的演出像要重塑從前的宅第生活,成為了大宅內的流動風景畫。如果這個部分是「人牛俱忘」,所謂的「忘」應指演員(被觀者)融入景象之中,成為了「框」的部分,對應了「十牛圖」的「O」圖像。戲已淡化成宅第的一部分,也可說無戲可看,以致觀眾,同樣地被設計成登堂參觀的觀者,已非看戲的觀眾。

當經歷了第一、二部分,從「看」戲到「入」戲,及後觀眾隨演員從大宅出來,走到湖畔草地,聽著老歌、打鼓。我看到的就是一片樂也融融,至少,當原住民姨姨出場唱歌,不分演員還是觀眾,也一同為之拍手起舞。這種突然而來的溫馨令我這個非台灣人大惑不解,問及創作成員,他們說這是一種習慣,一種當原住民唱歌時的慣性尊重及融和。從那一刻我便知道,第三部分是「破」,是回應第一部分「誰才是台灣人」的問題,答案是超越了一般陳腔濫調的「重要嗎?」,而是「當下即是」。

導演費了莫大的力氣,以禪的理念,貫穿整個大宅,同時反覆叩問何為劇場。利用環境劇場之名拆解環境與劇場的固有信念,也利用禪,拆解禪與空的迷思。或者我們可說莫比斯圓環是次演出是既繁複又雜亂,創作人貪心地用不同的角度破除一些固有的信念,然而仍未整理出一條順暢的脈絡。就動機而言,確實演繹出一個較新鮮的概念,不是一般劇場的聚焦性,反而是在古宅/野外放射出更多視點,令人眼花撩亂,至於從觀眾的反應來看,似乎仍未令抱持期待的觀眾得以紓解、融和。

我發現看《十牛圖》時,仍必須討論觀眾所身處的是劇場或是道場的話(在劇場裡要討論的重要議題),情況和在談及雞蛋這種食物時,還要爭辯究竟是在說炒蛋或是蒸蛋,並闡釋二者之不同處沒分別。提問沒有問題,討論是必須,然而似乎對焦錯誤了。我很明白為何想來看劇場的或感受宗教性的觀眾仍對演出有格格不入的感覺,那是因為劇場及道場(宗教性)同樣是以大量的象徵展示抽象的內容,即以某種約定俗成的動作/儀式,有違邏輯地,傳達不能具現化的意象。而《十牛圖》則希望把二者所利用的象徵模糊化,甚至一體化,這是很困難的。無可否認演出未能完善地融合二者,例如第一部分時,每段演出的最後,大多也需加插一段以說教演講方式呈現的禪語,第一部分完結後,演者更要以演講,或疑似解經的方式,向觀眾說明之前的演出與「十牛圖」的關係,並要向觀眾提問︰「什麼才是重要?」,這可看到至少第一部分,仍未有成熟地將劇場與道場合拼緊密,而仍流於先故事後說教的講經模式。

我們可以嘗試把觀眾及觀眾的心情也置於「十牛圖」內,當到了觀眾在第二部分走入李宅內堂,乃至到第三部分走到寬廣的草地,當我們嘗試以宏觀角度俯瞰整個李宅內發生的觀演過程,看到眾人遊走於大宅之內,融化成流動風景的一部分,最後,彼此閒坐草地,享受鼓聲,觀賞沙畫表演,在黃昏微風中,品味同工體貼地送來的一杯冷茶,把一切的思念,包括演者、觀者、地,也融為一體,我發現,一切也很在地,是一種生活禪,那一句老掉牙的說話︰「什麼才是重要?」,到這一刻才發揮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