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身體氣象館.牯嶺街小劇場
時間:2011/9/10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字 謝東寧

 

一開場,舞台上便以瑪格麗特,豐滿暴露的乳房,與主角沃伊采克,一絲不掛的裸身,宣告本劇將以人類「身體」,其純粹物質性的存在,一如愛爾蘭畫家法蘭西斯‧培根畫作中,扭曲變形、荒亂狂暴的肉身,直接以原始的現場「感官」刺激,建構導演對於《沃伊采克》的主要詮釋:世界是一個人類瘋狂動物園。

匯聚台、法、中三國小劇場力量,身體氣象館的年度大戲《沃伊采克》,在劇場界萬眾矚目的期待下,果然以嚴謹的製作環節、扎實的演員能量,與導演風格明確的文本詮釋,為台北小劇場帶來一波高潮。是的,我們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純粹身體性與反叛性的高度劇場藝術表現了。

尤其值得讚賞的,是一票年輕演員的表現,這些與主流美學質感完全相異,卻各有其獨特性格的演員,在導演耐心雕琢之下,竟然塑造出更酷、更迷人的表演力量。尤其是扮演沃伊采克兒子的盲人小孩演員,其瘦柴如骨的纖細身軀,如幽魂飄盪在這個成人的殘酷世界,一開口就連問了一串「為什麼?」。而這場悲劇,他明明在場卻看不見,如同德國劇作家完成這劇作的百餘年後,人類還是在悲劇的持續中,情願閉上眼睛,繼續扮演著這位盲人小孩的角色。

不過,返回畢希納的劇本,法國導演迪麥可的處理,仍然有些可討論之處。

沃伊采克家庭的悲劇,起因是其身處的社會階級,他是一個窮小兵,因收入太少,必須用身體為醫生的「科學」實驗賺外快,老婆因為一對金耳環的物質(象徵)誘惑,而與帥氣的鼓手長搞外遇,沃伊采克發現後殺了她。但在本劇,卻完全沒處理這些重要的外在環境(包括軍隊權力階級、貧富社會現象、科學至上發展…)。

導演用了很多力氣,重新組合安排文本,饒富哲思的語言對話(包括人稱的漂亮置換,產生人人都是沃伊采克的精彩效果),在如同貝克特的荒謬劇場形式,企圖以簡約無時空的場景(事實上,大部分時間,觀眾看到的場景,都是牯嶺街小劇場黑盒子,並未真的離開當下這個現實時空),來代表人類之全體性與永恆性。但別忘了原始劇本來自一個真實社會事件,劇作家想處理的,更是人類文明發展,與個人階級命運之矛盾,刻意忽略外在社會環境,這場悲劇恐怕流於,僅僅是沃伊采克個人命運之乖蹇而已。

全力處理文本語言,發生的漏洞還有,年輕的演員並未完全理解台詞(除了高俊耀),加上翻譯上還是無法避免的拗口,以及導演並未處理(非中文導演也很難處理)語言的層次,以致於演員只會使盡單一情感、全力放送台詞,卻缺乏重要的細節鋪陳。尤其是瑪麗這個角色,只有她的身體,安全地孤立於變態暴露的肉體叢林之外,亦不見她對於丈夫、小孩、家庭,甚至是外遇對象之間的情感流露。

從二零零七年美國次房貸危機,所引起的世界金融風暴開始,人們發現原來社會與個人之階級關係,並不如「民主」所宣稱的人人平等,於是歐陸劇場颳起了一陣社會問題劇風潮,包括《沃伊采克》、《卡希米爾與卡洛琳》(Casimir et Caroline)、《玩偶之家》…等等。而這次身體氣象館的跨國製作,最重要的意義,就是咱們的劇場思潮,也能與世界同步,值得給予大大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