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1/10/21 19:30 《孟小冬》
2011/10/22 19:30 《群借華》
2011/10/23 14:30 《未央天》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字 林幸慧

上個週末看了國光劇團的一檔公演,劇目為《孟小冬》、《群借華》(注1)與《未央天》。這檔演出有個複合命題:「魏海敏翻新孟小冬 唐文華五十專場」,但究其本質,不啻為國光十一月赴大陸演出的行前公演(注2)。行前公演有如故宮瑰寶出洋的行前展,目的在讓即將代表國家遠行的藝術品公開接受本國社會的鑑定,確認其代表資格,以昭公信。因此,在觀賞演出期間,一直在腦海中縈繞不去的,便不僅是這三齣戲本身製作演出的精粗良窳、意境淺深,而是「為什麼是這幾齣戲」。稍後這個疑問又衍為兩層:一是為什麼「台灣第一老生」唐文華在紀念自己年屆五十的演出專場挑的是《群借華》與《未央天》?一是為什麼台灣劇團第四度到大陸去,帶的是《孟小冬》與《未央天》?

先說第一層。唐文華成名已久,在台灣京劇舞台老生行挑樑二十餘年,天賦條件與劇藝水準早有定論,此次國光延請王德威院士為他撰寫專文,譽之為「台灣鬚生第一人」,精要闡述其藝術源流與成就。簡言之,唐早年最為人稱道的是嗓音與做表,近年益形深化表演工夫,並以此傲視大陸同行。

這種在唱工之外同時強調表演、跨越流派或行當以塑造人物的創作觀念並非今日首見,由晚清到民初的上海劇壇即已如是。京劇南傳至上海,先因人才缺乏、後因新編劇目所需與話劇、電影的影響,演員常兼擅數個行當,跨流派跨行當成為塑造人物的必要手段。相對於古典京劇的精純專一、意在筆先,近代上海京劇這種融會各種表演方式以刻畫人物的寫實傾向(即今所謂『演人物、不演行當』),在當時被詬病、在後來被輕視,以致於四九年後在大陸固然以北京為正宗,而渡海來台的京劇演員出身上海者雖不少,卻仍以京朝派的嚴謹法式為尊,以礪後學。等到文化環境丕變,新一代台灣京劇工作者在逆境中尋新途,深入體會人物、「演人物、不演行當」、「長於表演」乃成為本地京劇演員的特質。說賡續太唐突,但這個現象隱然與百年前的上海京劇寫實傳統遙相呼應,十分巧合。

費了許多筆墨細述歷史,無非想要說明:唐文華(乃至當代台灣京劇演員)的傳統京劇功底固然自有佳妙,但置諸當代京劇世界的版圖觀之,其真正特長還在於寫實的表演;儘管這種表演風格在京劇史上所得未必盡為青眼,但正是結合了傳統功底與細膩的寫實表演,才成就台灣京劇演員的鮮明特質。

既然寫實傾向的表演與唱工做表同為唐文華特色,五十專場演出自然要發揮此數端,他選擇(劇團安排?)的《群借華》是膾炙人口的經典老戲,《未央天》是失傳已久的老戲修編。《群借華》中他「一趕三」,先後飾演魯肅、孔明、關羽。魯肅看的是做工,唐文華處處留心細節,全身是戲,演來確實傳神;〈借東風〉一段的「妖道」孔明主要展現唱工,當晚唐表現持平;最後〈華容道〉的關羽頗見氣度,可惜周倉手捧青龍偃月刀質問曹操時,刀面竟應聲而折,整體效果不免大打折扣。純粹由展現演員技藝的角度來看,唐文華選擇這齣戲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一趕三」能夠最大程度地展現單一演員的多種特長。只是〈群英會〉需要幾位旗鼓相當的對手演員,才會緊湊好看,無奈前半的一二配角實在不如人意,使得蔣幹盜書與曹操中計兩段顯得拖沓而令人難耐(如果不說入睡的話),在盡情展現主角演員全面性技藝的同時,正好也顯露出劇團本身行當不夠齊全的缺陷。

《未央天》本於馬(連良)派與麒(麒麟童/周信芳)派共有的名劇《九更天》,寫義僕救主、先手刃親女後滾釘板為主申冤事。馬連良是京朝名角,周信芳是海派宗師,各有所長,但這種激烈衝突以寫實風格的麒派演出更足動人觀聽,唐文華精擅表演的特長也在這齣戲中得以充分發揮。然而,在這個時代,個別演員淋漓盡致的表現未必能夠保證全劇的成功。由於劇中人價值觀距離現代人實在非常遙遠,無論編劇如何苦心孤詣層層分解、一眾論者如何闡述發揚精微奧義,同行的學生撐完上半場,只覺得米進圖與馬氏父女都是腦殘。不過劇末滾釘板重現「當場出彩」(見血)這項久已絕跡舞台的海派特色時,確實讓年輕學生睜大了眼睛,這項絕技的驚悚程度從二樓觀眾席傳出的驚聲尖叫可見一斑。

其實,相較於《未央天》,唐文華四年前演過、同為麒派名劇的《四進士》(《宋士傑》)可能為觀眾所期待,只是《四進士》上次演出距今較近,而且唱少做多,或許唐文華希望展現更多他的唱工。但私以為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這檔演出是赴大陸的行前公演,劇目是為對岸觀眾設計的。在多數大陸觀眾眼中,台灣不過是京劇邊陲,看台灣京劇主要圖個新鮮,因此在大陸演出必須精選劇目,才能得好。選骨子老戲是自討苦吃,因此唐文華只演《未央天》,不帶《群借華》;選經過修整的老戲也有危險,如《宋士傑》,現成的周信芳電影版擺在那裡,任何人若在大陸演出一定被拿來比較,貴古賤今乃劇界常情,再好的當代演員,放在「麒老牌」面前也要被比下去。《未央天》則因宣揚愚忠、過於殘酷,自一九五零年代「戲改」起就被禁演,大陸觀眾無緣得見,也就無從比較,加上難得一見的當場出彩、滾釘板絕技與官官相護「天永遠亮不了」的結尾,選演此劇,是針對當代大陸觀眾所安排的、聰明而安全的選擇。

最後,或許就可以回答為什麼赴大陸的是《未央天》與《孟小冬》了。《孟小冬》是寂寞人說寂寞事,欲呈現抒情造境的極致,冷月葬詩魂;《未央天》正好是它的對照組,駭然驚怖,一夜北風緊。《未央天》衝突激烈,藉以展現台灣京劇對傳統的繼承;《孟小冬》靜態凝結,試圖呈現台灣京劇對未來的開創。兩者並置,可以見出劇團的用心。

有對照才有高下,有比較才知道自身的相對位置;若排除參照物,則能夠擁有絕對位置。在赴大陸演出的劇目選擇上,有時必須避開對照組以揚長避短,有時又必須創造對照組以彰顯自身,在人面與花顏、鏡與影之間,盡顯台灣京劇從業者日見難為卻又不能不為、不肯不為的深心。

注1:《群借華》是〈群英會〉、〈借東風〉、〈華容道)的簡稱,其中〈群英會〉又包括蔣幹盜書、曹操中計、草船借箭、瑜亮對火(各出示掌中「火」字)英雄所見略同、周瑜打黃蓋施行苦肉計等情節,劇幅甚大。
注2:十一月國光將於北京、上海演出《孟小冬》與《未央天》,另《未央天》亦將至河南鄭州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