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立台灣戲曲學院京劇團
時間:2013/11/30 19:30
地點:台北市新舞臺

文 林幸慧(特約評論人)

《闇河渡》的劇名很現代,實則本於老戲《陰陽河》。原始劇情講述山西商人張茂深,即將遠行入川,中秋夜與妻李桂蓮在家履行夫妻同居之義務,沒有關上窗戶,因此衝撞月神。事後張茂深出門去也,李桂蓮魂魄卻被月神拘至陰間,受罰挑水百日。張茂深來到四川,在陰陽交界的河邊遇見挑水的妻子,桂蓮驚走。茂深回到客棧向店主打聽,才知桂蓮受罰情由,以及鬼役倪木「看她可憐,弄到家裡,配了夫妻」,遂往尋妻。兩人相見痛哭,倪木回家,桂蓮謊稱茂深為哥哥,倪木信之,置酒款待,並提及將往山西公幹,茂深也想回去,倪木讓他「閉上眼睛,隨住我的風走,就到了你家了」。行前,桂蓮囑夫返家切勿埋葬屍首,以待期滿還陽。

這故事於今觀之實在匪夷所思,但全劇觀賞焦點集中於女主角踩蹻挑水見夫驚走的高難度身段展現,並不在情理之辨析,是老戲中著名的炫技之作。1991年當代傳奇劇場曾改編演出,當時賣點是請到高齡七十多歲的國寶級演員戴綺霞跨刀、吳興國一人飾兩角(張茂深與鄰居少年)。改本由中國湖北習志淦執筆,將中秋夜夫妻歡好改成「茂深出門後,中秋夜桂蓮與鄰少在亭中私通,因而觸怒月神」;結尾改為茂深在鬼役家中酒後吐實情,小鬼聽見,便讓黑白無常以「二度不貞」為由擒住桂蓮。

二十年前男性編劇的改本跟老戲同樣不以內容取勝(不過觀眾反正都在看戴綺霞,也無人在意劇情),雖經現代劇場包裝,本質上仍是百分百的演員中心。此番女性編劇和女性(為主)製作群的《闇河渡》卻著實從老戲中翻出了新意。陰陽河畔成了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有情者(張茂深夫妻、倪木、后羿轉生的店家)俱被困於此處,唯無情者(月神嫦娥)能自由來去;李桂蓮面對因深情轉生疑的丈夫和面惡心善的陰間暖男倪木,萌生矛盾掙扎,渡與不渡間,妾身千萬難。又如英雄后羿轉生為丑角扮演的店家,與月神嫦娥之間一段蒙昧不明的情與不情的辯證,也見巧思。然而這並不表示《闇河渡》已經是部傑作,此劇仍有許多缺失,新戲往往如此。個人以為此劇正在半山腰上,可能上行,也可能下行。

比方說,就節目單上兩位總監所言,創發過程中還有許多想法,但以演出結果觀之,並未完全落實。編劇靈光時見,可惜尚未成章。如以唐明皇和虞姬為襯,說明任何時空任何身分階級的人都一樣為情所困(只是從年初的《水袖與胭脂》、《巾幗‧華麗緣》到年底此劇,三齣公營劇團年度大戲唐明皇無役不與,開場一見,真覺得明皇好忙);落實月神為嫦娥,說明她因形單影隻獨守廣寒,故而見不得夫妻燕好;后羿轉生的店家欲以月之盈虧推算月神當日心情,令人想到月亮與月經的關係(經前症候群?);將倪木塑造成鬼版大仁哥/醜版曉冬,呼應當下潮流;桂蓮恍惚中所見的石獅子,除了避邪功能,也隱用紅樓夢中柳湘蓮的名言「只有門口兩個石獅子是乾淨的」。凡此種種,雖足以令人會心一笑或點頭稱是,但只一瞬,隨即湮沒在略嫌拖沓的節奏與更多的拼貼裡。

全劇一路雜揉中外典故,若要具體舉出「戲核」,只能說還陽路一段最精采,雖然明顯是希臘神話中奧菲斯與尤麗迪斯的翻版、桂蓮的心路歷程也神似宮崎駿的神隱少女(後來翻閱節目單,編劇自承混搭對象有四,確實有此二者),但仍不無感人處,只是作者年輕,功力尚淺,還有精進空間。比較特別的是,作者對曲文的掌握勝於對文本結構和劇情節奏的掌握,雖然水準還不整齊,有時僅屬不失,有時雋永有味,若這等曲文可以出自如此年輕寫手,真是戲曲之幸。

傳統戲曲以演員為核心,已是老生常談,在傳統戲興盛的時代,像《陰陽河》這樣劇情薄弱但提供演員充分表演空間的劇目,不僅本身有存在價值(表演藝術藉之得以保存),也擁有為數甚夥的觀眾。但在今日的台灣,京劇似乎已經走到「劇場整體比演員個體重要」的時代,傳統戲與新編戲就像獨唱與合唱,傳統戲是獨唱,要求個人特色;現代劇場是合唱,注重整體配合。演員的表演藝術與文本、導演、音樂、舞台美術等各項環節共同構成一台演出,孰輕孰重,難分軒輊。此時,製作團隊的能力有時比一二主要演員的個人能力更足以決定成敗。

既為團隊,最重要的就是合作、就是注重整體效果,總要設法寄個人理念於團隊成果,而非僅僅追求個人色彩之凸顯。此劇製作團隊不能說不盡心,但整體性還嫌不足,一齣戲出現五個導演,思考很難一致,以致於台上有八名以朗誦口吻開講的歌隊時時出沒,台下又有伴唱。另如唱腔的安排,上半場讓月神先唱了反二黃,郭勝芳雖長年難得施展,大青衣的嗓子仍在,當晚至此嗓音全開,充分表達嫦娥對后羿的情思糾結;想不到下半場讓朱民玲也唱反二黃,雖然她的唱功確有長足進步,實大聲宏之外也展現了細膩婉轉,但兩相比併,只好感嘆編腔的人何苦為難女主角。又如舞台美術的設計,若當成獨立的藝術作品來看,的確讓人著迷;但以一齣戲的布景來說,舞美與演出各行其是,不易為劇作增加太多分數。

「戲曲學院京劇團」的名稱雖新,實則歷史悠久,可說是「周雖舊邦,其名維新」。早年「復興國劇團」時期演出以傳統戲為主,1990年代始有大幅變革。當時兩岸漸通,時任團長的鍾傳幸因勢利導,引進對岸文本,連續製作《徐九經升官》、《法門眾生相》、《荒誕潘金蓮》與《美女涅槃記》;稍後名著改編的《阿Q正傳》、《羅生門》邀得傑出校友吳興國主演,更引起廣泛討論。連年演出叫好叫座,全團氣象一新,與1995年成立的國光劇團儼然有分庭抗禮之勢。隨著1999年復興劇校改制為台灣戲曲專科學校、2006年再改制為台灣戲曲學院,劇團也兩度易名。學校升格改制對戲曲教育的影響局外人莫名所以,對附屬劇團的影響則顯而易見,縱有高行健、曾永義這樣高規格的重量級作者為後盾,演出所引起的回響與前期仍然很遺憾地有些差距。以上花費許多篇幅重敘天寶遺事,是因為有此背景,便知此劇之不易。陳守讓與鍾傳幸的黃金組合,曾經讓這個劇團風生水起,如今新世紀的新組合可以讓一個資源並不豐厚的學校附屬京劇團交出這樣一張成績單,後續發展還是讓人期待的。

半山腰,或許有清風徐來,或許只覺揮汗如雨,接下來可能選擇繼續登頂,也可能就此迴轉前程。這不免令人想起李桂蓮挑水過河時,鼓師下絲邊(撕邊)、桂蓮應該要驚險顛撲但朱民玲只略微抬高的那條腿,一切只在腳下,只在方寸之間,只在行者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