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薛西(2013.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1、香港、澳門劇場評論環境發展的參與及觀察

在學界一如既往的華文戲劇節之外,這四、五年,台港澳三地最自然的民間劇評交流,都發生在澳門與香港。比如澳門,澳門城市藝穗從2009年恢復的駐節藝評人計畫,由劇場文化學會籌畫,好幾年都與每週看戲俱樂部合作,台灣評論人連續待上一星期或半個月,走路看戲寫戲,香港IATC(國際演藝家評論協會香港分會)負責組織的香港評論群,每逢周末都有不同的評論人搭船而來,也有來自上海的評論人。藝穗期間,規劃包括總結講座在內的多場座談,公開或非公開,還有不在規劃內的,那是每晚評論人各自跑場以後共聚夜宵時分,葷素不拘地抬槓。依然是澳門劇場文化學會,他們從去年開辦「升評運動:劇場評論培訓升級」計畫(註一),謝東寧、林乃文等人都受邀主持工作坊,接著進入海內外實戰演練,在澳門藝術節、台北藝穗節等場合,奔走看戲,回到住處還要被催稿,從三百字逐步發展至千字。

至於香港,或許因為香港演藝學院未設評論組別,加上香港人從「借來的時間」到「五十年不變」對於主體性的長久焦慮,以及英殖歷史帶來的文化研究風氣,翻看IATC過往出版品(註二),以及與該組織長期友好的幾位香港劇評人,在華文戲劇節及各類媒體發表的文章,總能強烈感覺到他們樂於承擔起本土劇場歷史爬梳的任務,例如他們研究出版過《香港戲劇史個案研探:女性與劇場-香港實踐初探》、《瘋祭圖譜-何應豐的完全劇場觀》等書,甚至出了一本厚重的《香港戲劇評論選(1960-1999)》。在這個只剩高與快、金融與地產的島嶼城市,竟然有這一撮人願意長期埋首於這些無趣又沒賣點、報酬肯定買不起房的事,怎能不令人動容。

令我驚訝的是,除專業藝術組織外,竟然也有不少由表演團體發起的研討場合,例如PIP劇場組合與香港藝術中心於2006年舉辦「當代表演藝術研討會-華文戲劇的走向與未來」,後來輯成《消費時代的表演藝術》一書,資深評論人耿一偉、王墨林、于善祿都受邀發表。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甫於去年十二月舉辦的「文本與劇場:21世紀發展趨勢劇場研討會議」也令人印象深刻,八位海外講者裡,具有台灣身分的就佔了一半,包括學者林冠吾、楊莉莉、耿一偉,以及劇本創作者簡莉穎。最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這場一日的研討會只是當週以「新文本(New Writing)」為主軸的其中一個項目,另外還有讀劇沙龍、導演工作坊、講座。再進一步說,這一週的相關劇場活動,只是前進進「新文本運動2012 – 2014」(註三)的一次小結。

記得那天我在現場,聽著台上英語廣東話普通話交雜的談論,聽著香港評論人從發表題目裡煥發的,對「本土轉譯」移植脈絡的注意,那是石與石即將擦摩生火的瞬間,評論人的激情是藏在文字,以及往往聽來語氣淡薄的話語裡的。

至於刊物,澳門劇場文化學會的《劇場.閱讀》季刊是澳門唯一的劇場刊物,每期發行量最大部分擺放在台灣各地,他們最早從自費創辦到近年稍有補助,不只表述澳門,也盡收兩岸三地劇評。香港的IATC,官網本身就是非常豐富的香港當代劇場評論媒體,亦不定期發行《藝訊(Artism)》。

2、當下與累積,關閉與打開--回看台灣劇場現今劇場評論環境發展

看到許多評論人與創作者在香港、澳門現身,不得不想,在台灣的我們,恐怕很少以等高的視線看待港澳。香港劇碼除了林奕華與進念二十面體的作品之外大概都乏人問津(帶作品來過的甄詠蓓、鄧樹榮、陳炳釗都是香港劇場的重要創作者啊),大抵也沒有多少人知道在澳門橫跨九零、千禧迄今,創作過諸多回應空間、回應時代的環境劇場的石頭公社,前年底在牯嶺街小劇場演出過《凝視流動》。也不會有太多人知道,澳門藝術團體足跡於去年十月在關渡藝術節演出《大世界娛樂場》之前,2009年就自費來到已逝的再現劇團藝術工場演出《咖哩骨遊記》。他們創作的親子偶劇,這幾年在台東、高雄、桃園等縣市都公開展演過。

的確,台灣有的更多;表演藝術評論台、《artplus(TW)》、台新的「Artalks」、《牯嶺街小劇場文化報》、每週看戲俱樂部,《PAR表演藝術》雜誌,舞蹈評論刊物《BINDO》(註四),若把報導、採訪、評論、專家推薦等形式都納入,還可加上平面刊物如《The Big Issue》、《熟年誌》等,網路媒體如藝文費斯簿、「MOT TIMES」等,坊間亦時有舉辦表演藝術相關講座。坦白說,「劇場被書寫」的介面擴大了很多。最重要的是,相比港澳,每年我們還有許多從「學院」培養出來的評論者、研究者。

然而,從參與、觀察港澳的劇評發展回看台灣,感受最深的是我們缺少「組織」,學院固然有學生從事研究、發表論文,但與劇場評論仍有著格式、文法的不同。環顧既有的類似組織,一是中華戲劇學會,偏學術,是兩年一度華文戲劇節的台灣代表。二是2005年成立的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註五),理事長為李立亨、秘書長為耿一偉,可是迄今不知發展什麼業務,當初使用的Blog,最新消息停留於2006年7月20日。

此外,雖然現在劇場訊息露出的相關媒體變多,表演團體也會運用座談等方式與觀眾接觸,但因為多數是為了宣傳新作,相對較不會去談深刻的劇場美學,就長遠來說,也有其危機,因為劇場環境的孕育不是「當下」的,一名創作者究竟用什麼態度、方法生產他的作品,是需要發出聲音,也需要被記述、被評論的,點連成線線織成面,如此一來劇場歷史才能累積。但若只注意「當下」的宣傳,一來有「只顧著看觀眾」忘了「也要看作品」(創作者的首要注視對象,從「作品」轉移到「觀眾」,可能是台灣劇場二十年前後創作環境上的差別之一),就算票房滿座,數年以後自己的作品也只是被淹沒資訊洪流之中(當然,清楚自己要的是「市場」的創作者,不在此列),就像每日超量覆蓋的臉書塗鴉。

這一年,和朋友談到評論時,我有時會開玩笑說,其實台灣根本沒人在看評論,創作者可能把你當敵人,有些觀眾認為你嚴苛,該用鼓勵代替批評。總之,把作品打正分的評論,團體就轉貼、拿去當成果,打負分的就當沒看見。這個環境,大家還是都看創作者,看作品。

實情是,每一篇評論都反映寫作者自身的累積,一如創作者不為討好觀眾而做,評論人也不是為了觀眾這在演什麼而把情節重述一遍。想來,理想中的評論,並非為了針對創作者「這一個作品」去寫,而是為了創作者「下一個作品」提出備忘。

或者,一如評論人在演出之後書寫,創作者也可以在評論台頁面留言,讓彼此打開各自本來不自知的侷限,也許結果仍舊不能對焦,但也有可能會成為下一次再對話的基礎,何必強求一步到位。畢竟沒有人會因為討厭劇場而去做與劇場相關的工作,包括你我都是。坦白說,相比文學、視覺藝術、電影圈,劇場圈對作品、藝文環境、文化政策的討論、對話都薄弱很多,這些事情都不是哪一個人可以獨立完成的。

實情是,我無意比較創作者或評論人在這座落邊緣的劇場誰比較寂寞,因為,我們都寂寞。

註一:「升評運動:劇場評論培訓升級」計畫包括當代劇場專題研習班、評論空間現況、轉向與延伸座談會、本地實踐+海外挑戰。詳情可參見:https://www.facebook.com/Criticsproject。
註二:國際演藝家評論協會香港分會(IATC)於1992年成立,致力推動藝術評論、舉辦各類藝評活動,出版刊物,並參與國際會議及海外交流計畫,詳請可參見:http://www.iatc.com.hk/。
註三:「新文本運動2012 – 2014」是項結合創作演出、劇本翻譯、表演研究、教育推廣的戲劇藝術計畫,
設有香港首個以新文本為主題的表演藝術平台「新文本資料庫」,網址:http://www.newwritinghk.net/。
註四:「BINDO」是一群充滿熱血的舞蹈青年所創立的討論平台,2009年創刊《BINDO翻桌報》,網址:http://bindo.pixnet.net/。
註五:按網路資料顯示,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於2005年11月9日核准成立,發起人為杜秀娟,網址:http://mypaper.pchome.com.tw/iatctai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