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二分之一Q劇場
時間:2014/03/28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韓昌雲(特約評論人)

身為崑迷,對二分之一Q一直抱著很高的興趣,然而「是崑非崑」並非重點,進了實驗劇場,就是想看不同領域背景的碰撞。

猶記得2012年北方崑曲劇院曾來台演出豪華大戲《紅樓夢》,雖然作品呈現方式極度不崑曲,但終究看到了寶玉在紅塵滾滾中,他的執迷與他的開悟。《風月》,從名目上來說,講的不是《紅樓夢》,而是大觀園中的風花雪月,由愛生迷,因迷而悟。

改編一個人人心中都有主見的名著,壓力肯定很大,而崑劇編劇的難處,向來是殘酷的考驗,文采不好不行,還要懂曲牌,懂音律。為什麼這麼難?沒辦法,曲牌體的迷人之處,正是因為每支曲牌都有自己的個性,卻又能變化萬千,然而作家如果不順著曲牌個性填詞,音樂與文字註定無法結為一體,也就無法打動人心。短短一百分鐘內,要呈現紅樓夢如此龐大的糾葛牽連、榮華衰敗,這考驗恐怕比崑劇曲牌理論還難。以取材來說,圍繞寶玉、寶釵、黛玉三人的《風月》,選題和切面呈現的角度,稱得上圓融流暢,頗有見地,唯崑曲的編劇難處,從來難解。

《風月》的編劇不乏文采與巧思,可惜缺乏曲牌選用智慧。舉例來說,【朝元令】本是行軍用的粗曲,一板一眼,節奏明快,高濂以此曲牌為底,打破框架,寫成了《玉簪記.琴挑》中膾炙人口的【朝元歌】,搖身一變成為潘生妙常對唱的一板三眼細曲。如果不明就理,想套用【朝元歌】卻又名為【朝元令】,這就麻煩了,因為不管身分還是人物,都不應該出現【朝元令】這支曲牌,如果想套用的是【朝元歌】,卻在配器中由揚琴奏出強烈的不和諧和絃,徹底破壞了這支曲牌溫和中帶點倔強的個性,破壞力遠遠大於創造性。不同節奏、個性曲牌的隨性出沒,某種程度上來說,不存在格律上的問題,因為這是一個跨界作品,只不過理智歸理智,情感歸情感,看戲的感覺無法被取代,也無法說服。當劇中黛玉唱得梨花帶淚、悲從中來,寶玉卻以【石榴花】透出開悟的歡快,音感「迷路」的我,不知道這份荒謬感,是導演刻意的安排?還是觀眾過分的挑剔?

撇開崑曲本身問題不談,南管和崑曲同台,同是曲牌體劇種,卻各有各自的節奏韻律推動程式,從慢到快的起承轉合,不只是戲曲,也是戲劇演出的相同理論,無非在實踐上各有風貌,手法與審美感都有所不同。《風月》融和南管與崑曲,即便導演很努力地穿插安排,透過打擊樂、燈光、舞台轉換等等,把演出剪裁連接為許多細膩的小片段,然而各個小片段最終還是必須整編成為整體作品,那麼,拿什麼來串連呢?從戲曲的核心元素-音樂上來說,兩個「頑固」曲牌體劇種,既不能兩相輝映,也無法有效積累能量情緒,最後觀眾只能回到熟悉的文本和演員表演上,想辦法尋找看戲感動的依歸。

說表演。飾演賈寶玉的楊汗如,是全劇的靈魂人物,無論是憐香惜玉、失玉瘋癲、悲痛省悟(非開悟?),都掌握得極為精準而出色。同樣,飾演林黛玉的凌嘉臨也是不二人選,在寶玉被責、前往探視的那場戲中,凌嘉凌將黛玉自傲孤僻、任性敏感的小心眼兒,掌握得輕巧出色,自焚詩稿那場戲,也同樣可圈可點。但,不知道為什麼,觀眾看到了演員的悲,卻觸摸不到黛玉的孤獨靈魂,總還是少了那麼一點點觸動。

另一位核心人物是具有豐厚南管背景的李易修,不能說不好,但問題很多。第一個直覺是不夠深刻。多種角色串演之間,缺乏鮮明分界,甚至過多的角色,分化了關鍵「石頭」身分,讓原本安排的抽離省思,淹沒在眼花撩亂的閒雜人等當中,非常可惜。演員刻意選用了南管口白、蘇白、韻白來區分人物,但,當演員少了內在沉澱,發出的只是不同語言,而沒有人物真髓時,混濁恐怕在所難免。

最後側寫一下曲友出身,飾演薛寶釵/警幻仙子的謝俐瑩。看到一位非科班出身的崑曲曲友,能站在舞台上有這樣的表現,深感水磨曲集崑劇團存在的必要性。謝俐瑩的唱念,或許有音量不足的問題,但是相較於京劇演員的容易流於剛硬,俐瑩無論是外型或氣質,都十分富貴得體,溫婉圓潤,也合乎寶釵八面玲瓏的形象,道道地地的崑曲閨門旦。不免感嘆:有時候,看戲舒服只是觀眾一個很渺小的需求。

《風月》的跨界創作與嘗試,讓人佩服楊汗如和李易修在崑曲和南管音樂上的修為,而整體製作中,最讓人驚艷的還是服裝設計,看到原本眼花撩亂布市中的布,出現在戲曲舞台上,保有布料的本身個性卻又巧妙融合,是精美繡花戲服之外的一大驚喜!諸如黛玉衣服上的繡花暈染,寶玉裝束頭飾上的許多小細節,一花一朵,鏤刻嵌雕,看得人目不轉睛。硬要數落缺點,恐怕相對寶釵黛玉二人的典雅不俗,寶玉貴則貴矣,少了那根華麗的大髮辮,不僅髮量不搭,形象份量也不搭!

無論是主觀因素還是被動選擇,《風月》採用了崑曲和南管為主要載體,但是,兩個擅長抒情的曲牌體劇種交互進行中,劇情發展卻陷入了平面敘述的膠著。以一齣戲來說,《風月》的文本講得太多,特別是寶黛釵三人關係的解讀,困在小小格局中,難有突破。小說的敘述是立體的,讀者的解讀是多樣且帶個人好惡的,曖昧是一種奧妙的境界,而當黛玉香消玉殞、寶玉悵然醒悟後,如果還要透過劇作家,給寶釵安上一個解讀交代,只能說今晚,太直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