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西薇.姬蘭
時間:2014/4/12 晚上 7: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葉根泉(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鏡頭對準西薇.姬蘭(Sylvie Guillem)的瞳孔,彷彿是從眼睛的鑰匙孔內望出去,才得以看見西薇整張臉孔。馬茲.艾克(Mats Ek)替西薇編舞《再會》BYE,運用鏡子般的影像,讓西薇如在照鏡子顯像的過程裡,不斷進出──進去鏡像裡面,出來在鏡框之外,人臉或身體的顯現有時是局部的,一半影像一半具體,西薇非常精準地配合影像與音樂的行進,天衣無縫地結合起來。這樣的安排猶如《愛麗絲鏡中奇遇》英文的原書名: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透過鏡中的觀照,西薇發現了什麼!是對於自我亟於想要跳脫框架的堅持,反骨的她不甘心待在芭蕾舞團受到保護,經常跑到外面跟其他編舞家合作,於1989年毅然決然離開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Paris Opera’s Ballet),但在獨行踽踽的路上,並不是都能瀟灑以待,內心的不安恐懼,讓西薇眉頭深鎖、面無笑容,但脫下鞋襪後,仍堅持跳下去!

這般貼近舞者的心境,著實揭露在跳舞這條路上自我的躁動、起伏、不羈、堅韌。這支舞是對過往的告別,馬茲.艾克認為是一位舞者從人生一個階段移轉到下一個階段,她並非向舞蹈告別,反正更是一種生命的宣示,對於過往時光揮別的手勢。就像《再會》結尾,西薇最後進到影像裡面,已站滿各色人種、男女老少,彷彿是自我生命各個階段的分身,或是人生旅途中摩肩擦踵過往的路人,但小女孩舉起手,向西薇輕輕揮別,仍可視為象徵時往的過去,和站在身旁的老婦人有如未來年邁的對比,此是生命的常態,卻不必悲傷。

相較於《再會》的感性溫情,威廉.佛塞(William Forsythe)替西薇量身創作的《排列組合》Rearray就顯得冷冽而機械,藉由拆解傳統古典芭蕾肢體,快速連續的低躍與拍擊的舞步,再重新排列組合,讓西薇和搭擋演出的史卡拉歌劇院(Teatro alla Scala)首席男舞者Massimo Murru,兩人展技般運用肢體的延展與線條,展現其高難度的動作與柔軟度。尤其配合長期和佛塞合作的作曲家David Morrow所作無調性現代音樂,弦樂拉弓急遽磨擦所發出的聲響,令人感到不和諧的壓迫。使得這段舞蹈冰冷得很有距離,佛塞推翻傳統、探索傳統,但兩位舞者深厚紮實的傳統芭蕾肢體,所能展示身體動作極限的可能,仍令人目不轉睛,讚嘆不已。

此次《六千哩外》排在首支舞蹈季里安(Jiří Kylián)所編的《27分52秒》27’52”,是給台北觀眾一個意外的禮物,因今年二月兩廳院國際藝術節才邀請季里安發表《季里安計畫》中,演出《14分20秒》14’20”,此為完整版本,但演出的舞者 Aurélie Cayla與Lukas Timulak,即是上回演出《14分20秒》相同組合。因此,《27分52秒》此一完整版本,並非照著2002年為紀念荷蘭舞蹈劇場二團(NDT Ⅱ)所創作,找來都是二團年輕的舞者詮釋,而是以四十歲以上資深舞者組成的荷蘭舞蹈劇場三團(NDTⅢ)舞者,搭配二團年輕女舞者,重新演繹原版作品。這是對原本舞作因應三團資深舞者濃縮時間的再翻轉,更是對於告別青春年歲的身體的再肯定。當看到Lukas Timulak以他沈穩、歷經歲月淬練的身體,展現已不是技巧而已,底蘊的內涵使得他一舉手一投足都有相當厚實的份量。而他與Aurélie Cayla年輕舞者的配搭,透露出成熟/青春、歲月/時間、夥伴/競爭等對比,輻射出超乎原舞作本有的意義,並與下半場《再會》舞作核心頭尾呼應。

《再會》用了鋼琴家波哥雷里奇(Ivo Pogorelich)所彈奏貝多芬最後一首鋼琴奏鳴曲Op.111,貝多芬最後的鋼琴奏鳴曲是非常典型隸屬於「晚期風格」的作品,是面對生命即將終了的時刻仍永不妥協,仍極力想要突破自我的框限,以至高的精神性寫就完成度極高的音樂。雖然只有二個樂章:第一樂章以對位法為主體的進行;第二樂章以無比的創造性,顯現天籟般深遠的境界。由波哥雷里奇來詮釋,如編舞者艾克所述,當時波哥雷里奇罹患精神分裂、內外煎熬的情況,他將貝多芬最後鋼琴奏鳴曲第二樂章的五段變奏,觸鍵與踏瓣明確分明,對於音符的強弱、節奏、速度被重組成為另一種風格,整個彈奏非常現代,已近乎爵士樂,他似乎想從這些跳躍的音符中,尋找到自我光明的所在。極為符合《再會》所想帶給觀者如此脆弱又堅強的感受,西薇以其鮮艷黃裙、綠色開襟羊毛衫、搭配紫色短襪、棕色小羊皮靴子,整體造形所透露的滑稽、喜感,臉上卻毫無笑容,肢體舉止有些笨拙蹣跚。《再會》的影片中,我最喜歡的一幕是西薇在音樂和影像的過場,走進去隱身於黑暗的翼幕之中,彎身於燈架後面,手執杯子,喝了一口,仍氣喘噓噓,側燈的臉龐透露著真實的疲憊,但當音樂Cue點一響起,西薇弓著足倒退步出翼幕,身體不由自主、無法自抑隨之起舞。只有從跳舞中我們才能找到自我,只有從動作中我們才會找到生命存在的意義。無論過往時光如何流逝,時間如何時移至下一個階段,我們向過去的自我告別,大步邁向未知的未來。

後述:
此次節目單上和《PAR表演藝術雜誌》均稱《六千哩外》首支舞蹈為季利安《27分52秒》27’52”,但演出長度與內容,和季利安官網的27’52”有所不同,似乎是濃縮版《14分20秒》14’20”再次重演。主辦單位應針對此說明清楚,給予觀眾一個交待。(葉根泉2014/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