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林鶴宜

近五年來,藝文殿堂歌仔戲掀起了一片搬演佛教劇的熱潮。相關劇目,包括:「河洛」劇團《梁皇寶懺》(2007,編劇陳道貴);「許亞芬」劇團「佛教經典劇從心開始系列」之《慈悲三昧水懺》(2008,編劇林紋守)、《良臣遇灶神》(2009,編劇林顯源)、《阿闍世王》(2010,編劇林顯源)、《慈心潤德》(2011,編劇林顯源);「唐美雲」劇團《宿怨浮生》(2009,編劇陳道貴、洪清雪)、《六度經-仁者無仇》(2010,編劇陳道貴、洪清雪)、《大願千秋》(2011,編劇陳道貴、洪清雪);「秀琴」劇團《阿育王》(2009,編劇米雪)等。

打頭陣的是「河洛」在國家劇院盛大演出的《梁皇寶懺》,記得劇中有一場梁武帝不忍皇后郗氏在地獄受苦,為她舉辦水懺法會祈福的場景。在全劇略嫌薄弱的情節中,這場法會儼然成了全劇主軸,其操作之逼真,一時之間,劇場變道場,所有前來看戲的觀眾,都化為參與法會的信眾。

當時坐在台下的我,簡直為之傻眼──這可是國家劇院嘢!怎麼會……只見眼前幡影飄颻,法鼓金鐸,佛號鐘聲齊響。不禁令我想起少年時期,被一個超低價的「澄清湖五日夏令營」廣告吸引,糊里糊塗報了名,結果竟被關在澄清湖「隔壁」的正修工專,聽了五天耶穌的故事,學會了十幾首至今還會唱的〈我是主羊!〉、〈你心有空處為主嗎?〉的聖歌。然而,被「放」出來之後,我非但沒有信基督教,日後只要有人靠過來想傳教,我立刻神經緊繃,高度警戒。

《梁皇寶懺》接下來的好幾年,備受藝文殿堂青睞的幾個歌仔戲劇團,好像約好了似的,紛紛以佛教劇做為他們的「年度大戲」。有的劇情引人入勝,讓人忘了是在看一齣佛教劇,例如「許亞芬」的《慈悲三昧水懺》,但更多的例子,宣教的意圖都過於強烈。到後來,只要聽到哪一團又要演佛教劇,我的神經也就開始緊繃起來,憂心劇團為了爭取經費,大演佛教劇,到底會把精緻歌仔戲帶到什麼地方去?

懷著這樣的憂心,我走進國家劇院觀賞《大願千秋》。意想不到的是,編劇陳道貴一改過去明白宣教的寫法,以劇中人金喬覺的抉擇,刻劃其對滾滾紅塵的觀察和對世人的悲憫;不再像《六度經》裡的無憂國王子,所有關鍵動作,都需要升天為佛的父母顯靈指示。

上半場看完,我不自覺的陷在莫名的「大悲」情緒中,久久不能自已。人為了生存競爭,爾虞我詐,機關算盡,再多的名利,都餵不飽貪婪的心,煩惱於是隨之而來,這是人生在世的悲哀。佛教以慈悲的胸懷看待世人的煩惱,試圖幫助世人超越貪婪、癡戀,及嚥不下的盛氣,這樣的格局跨越了宗教的界限,說的是一種思想,不必為傳教。

宗教對於人文的建構,如何發揮它決定性的影響力,在歷史上有目共賭。當今世界文化遺產中,許多為人所熟知的偉大藝術(包括戲劇、音樂、舞蹈、美術)、文學和建築,都培育自宗教的溫床。台灣傳統戲曲深得民間宗教和信仰的孕育,今天歌仔戲「民戲」主要(甚至可以說唯一)的表演場合,便是廟會慶典。宗教和民間的關係本來就很密切。這幾年佛教的行銷積極伸入藝術殿堂,若能往《大願千秋》這樣的方向發展,提昇思想,同時完成藝術,未始不是一件值得期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