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林鶴宜

七月特地到高雄三鳳宮觀賞國藝會歌仔戲專案聯演,當晚演出的是明華園天團的《碎魔劍》。此劇在通俗有趣的情節中,寄寓了「真愛不渝」的主題,高潮迭起,場面熱鬧,很適合由天團來詮釋。小生陳昭香和小旦孫詩雯嗓子本來就好,當天狀況頗佳,表現比平時還出色;三花陳進興和當天演老生的陳麗巧亦使出渾身解數,成功的為此劇加分。

劇情進行到花姑子(孫詩雯飾)進入安君煬(陳昭香飾)的意識時,舞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身高只比其他演員膝蓋高出一些些的小小演員,飾演幼年的安君煬。本以為這個小演員只做為「形象表現」,沒想到她竟能準確無誤的和別的角色對話,在眾人的驚嘆聲中,她甚至開口唱了整整四句的【柳燕娘】:「阿爹阿娘被害死,君煬目屎甘目哽,抹津抹動抹喘氣,放我孤單可憐兒。」字正腔圓,嗓音甜美。太多的「沒想到」,讓台下簡直為之瘋狂。一向喜歡小孩的我,更是興奮的把當晚大人演員們的優異表現通通拋諸腦後,腦子裡只剩下這位小神童的一舉手,一投足。戲後和團長陳進興聊天,才知道小神童正是他的女兒陳嫵兒,今年才四歲!

戲班就像一所小型的戲劇學校,這種學校只收「住宿生」,每一位學生都是全天候學戲,沒有下課時間。陳進興說,戲班囝仔看著大人演戲長大,許多曲調自然會唱,也懂得怎麼講口白。明華園並不刻意訓練兒童演員,完全是基於場面的需要。在一般演出中加入小孩表演,常能引起觀眾的熱烈反應,大大提高娛樂效果。所有明華園的小孩第一個演出的「角色」都是《朱洪武走國》的「紫微星君」,因為這個角色沒有台詞,由大人牽出場,再牽下台。小孩藉由這樣的機會體會扮裝和上台,再慢慢加台詞、唱腔、身段,自然而然學會演戲。

陳嫵兒尚在襁褓,抱在媽媽詩雯懷裡,聽到爸爸哼歌,就會跟著吚吚呀呀,爸爸停她就停,爸爸哼,她又跟著吚吚呀呀起來。一般戲班排戲,小孩都會在一旁模仿。嫵兒長大一點,也很喜歡模仿大人表演,大人笑她,她一點不以為意,後來果然發現她上台完全不怯場,有強烈的表演慾。

嫵兒上台的機會不少,跟明華園其他小孩一樣,她也從「紫微星君」開始演,至於唱腔,先是在《明末血淚》一劇中有兩句唱詞,到了《碎魔劍》已經能唱到四句。戲班小孩很小就有「表演」的概念,陳進興說,《碎魔劍》在澎湖試演時,曾經嘗試把《戰花雲》中一段回憶唱段轉化安插到表演中。嫵兒一邊唱,一邊要跑圈圈,因舞台上有一小階梯,她不慎跌倒,後台盯場的大人們都嚇壞,以為這齣戲砸了。沒想到嫵兒很「敬業」的起身,繼續唱完,等回到後台,讓爸爸幫她關了mic,才放聲大哭。大人問:「妳怎麼現在才哭?」嫵兒說:「我在演戲啊!」陳進興心疼:「她摔得眼眶都腫了,身上還瘀青呢。」

《碎魔劍》當晚明華園第四代的演員還有陳昭香的女兒吳奕萱演出蛇君,嫵兒的大姐陳霈羿(十歲)演出大一點的安君煬,表現都可圈可點。

明華園神童甚多,有幾次我在一心戲劇團的戲台上,看到孫翠鳳的大女兒陳昭婷默默的跟著表姐們學「做活戲」(幕表戲的即興演出),從老婆、妖婦等配角踏實的學習。去年在國家劇院看到她為金枝演社的音樂劇《大國民進行曲》挑大樑,已是架勢十足的成熟演員了。

明華園這支戲劇隊伍因血緣而壯大,每次看他們演戲,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對戲劇的熱情,生氣蓬勃。京劇在台灣,曾有王振祖這樣的有心人士以私人的力量成立復興劇校,成為早期京劇人才培育的搖籃。歌仔戲的學校則是一個個戲班家庭,全台登記有案的兩百多個歌仔戲劇團,實際發揮了薪火相傳的力量。寫到這裡,真覺得應該向這些戲班學校致上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