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
時間:2018/03/10 19: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青春,終究是說不完的話題。對於我們這些「活過來」的大人,那段騷動不安的歲月如時不時飄來的氣味,忽而刺鼻、忽而迷人,被用不同的方式形容與描述,或自我凌遲、或復古緬懷。

《春醒》的「醒」,是從青春裡醒轉,便離開了青春,卻也是在離開青春之後,試圖喚醒青春。從創作者到評論者似乎便在醒轉與喚醒的過程裡,各自找尋一套對青春的解讀、共鳴與自我關懷。有趣的是,評論人都在這段過程裡跳躍式的聯想起別的作品。如郝妮爾在電影《藍色大門》以及《春醒》結束以後,想起自己忘了要給過去的自己答案。【1】如張敦智從《春醒》的製作時間點,連結草東沒有派對〈大風吹〉、〈爛泥〉,電影《血觀音》、《大佛普拉斯》等。【2】如許仁豪說起《波西米亞人》,以及他仍舊青春的九○年代。【3】

我走出劇場時,夜漸深,心裡反覆響起同樣紀錄一段中學生崩解過程的《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裡的那句:「幫我記得我還沒有壞掉的時候。」。

《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的最後,主角陳浩遠(黃遠飾)在對成人世界徹底絕望而決定去槍殺罪魁禍首前,於電話裡對著女友王丁筑(張家瑜飾)說了這句「幫我記得我還沒有壞掉的時候。」於是,「壞掉」作為貫穿兩季《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的關鍵詞。他們看似對抗大人世界的腐敗,卻也恐懼、防堵自己在成為大人的前夕消失、爆炸。只是,《春醒》更清楚紀錄著被成人世界定義為「壞掉」的模樣,如抽大麻、未成年的性愛、拍攝情色照片等;甚至,本質性的質疑「壞掉又如何」,又有誰是真正的完好?或者說,所謂的「壞掉」無非也是這世界的「成規」──前人制定的規章制度,亦是「成人的規定」。我們該長成什麼樣子,是被定義、被規範出來的。因此,《春醒》對於青春的重現,絕非緬懷,而是從紀錄崩壞到遏止長大,如莫里斯(鮑奕安飾)於直播裡說著養殖雞的故事,然後從高處一躍而下;如溫德拉(李曼飾)失血過多,在新生命誕生前一刻殞落;如戴起抗噪耳機的瑪塔(賴盈螢飾),選擇不再聽進任何聲音。死亡或是與世界隔絕,是《春醒》提供的拒絕長大之法──他們的生命就停在了這一刻,不再長大,也不再害怕大人。

作為改編作品的《春醒》,其情節走向大致維持劇作家韋德金(Frank Wedekind)的原著;但除人物命名的洋腔洋調外,在套入當代台灣語境後,吻合程度竟已難見跨文化、跨時空的痕跡。這對劇作來說確實是成功,但毛骨悚然地,這無非是種悲哀。也就是說,從韋德金完成此作的1890年至1891年間的德國,到百餘年後的當代台灣,成人世界對青少年心靈與慾望的桎梏與壓抑從未減少(甚至加劇)。當某些(不知是宗教還是自以為家長的)團體以「保護孩子」為名提出「反同志公投」,當北一女新生留下「不用找我了,那就是我」的白色信封就跳樓身亡,當台大宿舍前爆發因感情糾紛而起的潑酸事件,當家暴在新聞報導裡的頻率未曾下降……升學壓力、情感與性平教育的不足、親密關係與家庭的情感勒索,從未離開。但,報導者或閱聽者所在意的往往只是事件背後的八卦──他們是不是同志、他們有沒有憂鬱症(也隱藏著「他們有沒有病」的潛台詞)等。《春醒》的演出過程充滿著強烈的既視感──我們的四周是不是就有哪個人是莫里斯、是艾莎(蔡佾玲飾)、是恩斯特(李培松飾)、是溫德拉、是裡頭的某一個人?甚至,《春醒》原著因其內容而遭遇種種審查與干預,必須到1906年才以刪節版演出,現在的《春醒》卻也得在網頁與現場清楚標示警語:「本演出涉及青少年的愛與性,因劇情需求,將有部分裸露、抽菸場景以及強烈聲響,請自行斟酌判斷是否合適入場。」我們說著過去「保守」與「壓抑」,那麼現在呢?

在冷色系鋼架所搭建的工業風舞台、較為昏暗而晦澀的光源變換、重節奏音樂的衝擊下,《春醒》雖有些危險的以較為極端的個體經驗與案例呼喚集體意識,卻藉由較難用邏輯說清的「感情」、以及我們對青春理解的「陳腔濫調」與「文/廢青語言」進行集體召喚。(此處的「陳腔濫調」並非貶意,而是這些我們常用以表現青春、陳述青春的用語多半已成為習慣與套式)甚至,已近乎逼近飽和的程度。我認為,《春醒》的創作策略似乎是以「抒情」為主、「敘事」為輔,而帶有「散文式」的書寫模式。其多半個別述說每個人物背後的故事,而以梅奇爾(沈威年飾)作為接合各個人物間的連結,促使事件時序、因果關係都不一定符合邏輯──劇中,不管梅奇爾是否在場,都作為眾人提起、燈光聚集的焦點。這也造成《春醒》並不那麼符合音樂劇常見模式(所以,才會自陳為「音樂劇場」?),張敦智認為:「(《春醒》)大部分的進歌邏輯是將歌曲作為場景、事件的總結,從角色的現實裡獨立出來,有了一段平行、停滯的抒情時光。」【4】人物的演唱更像是大段獨白,核心並非推動敘事,更在情感渲染。除進歌邏輯外,亦呈現於其歌詞,看似直白卻不直觀,而較趨近於內心狀態的刻畫。再加上,其以一個搖滾樂團與一場大家都遺忘是否前往的演唱會為故事基底,更顯現出整個作品都像是場唱不完、未休止的搖滾演唱會。不過,暫且不論演唱上的瑕疵,其作法是頗具效用的。《春醒》以人物的情緒、情感變化推動觀眾的「經驗再製」,無需斟酌觀眾是否有與劇中人物相似的過去與回憶。因此,無論是否戳入骨肉深處,至少在皮膚表層的震動是頗有感的。

最後,我想回到《春醒》開演前。所有演員以「青春之鬼」的姿態自在地於觀眾席間遊走,或坐、或蹲、或拉伸手腳。我們只能繞過他們,走入自己「被劃分」的座位,如他們在戲裡也得找到自己的位子。這暗示著我們與他們都是一樣的嗎?還是穿著異色服裝、打著赤腳的他們,早宣示了「我們並不一樣」呢?

創作者、乃至於多數的觀看者(包含我)其實都沒有真正忤逆成長,而作為一個順應於制度之下的「大人」,如劇中的多數演員演出青少年,同時也飾演成人。我們可能都是最後的梅奇爾,只能選擇遺忘,否則就不知該如何長大;或是作為劇中最重要的成人的梅老師(羅香菱飾),雖試圖抵抗制度,卻得在看似公平的討論、以及輿論壓力裡妥協,犧牲的是努力順應制度卻又被制度背叛的莫里斯。因此,《春醒》在成人時刻回頭觀看青春,可能是作為成人的我們對自我「再一次控訴」,也可能是我們這群成人對青春的「自以為是」,更可能只是我們無能為力卻又逃避面對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大人。

我們真能拒絕長大嗎?或是再一次拒絕長大嗎?

或許在創作裡可以。我們可以不斷沉睡,又不斷醒來,終究不用到世界的盡頭。創作,似乎成為最後的一點抵抗。但,越被《春醒》觸動的那刻,我於害怕醒來的同時,又突然清醒地感受到:「抵抗完又能如何?」最後,我們的青春終究只能成為一個話題;殘留著的,不過是根本懷疑自己已無力回天的自怨自艾吧。

註釋
1、郝妮爾:〈是大人看透青春,抑或青春看破人生《春醒》〉,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8453(瀏覽日期:2018.03.15)
2、張敦智:〈百科導覽式的青春明滅《春醒》〉,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8481(瀏覽日期:2018.03.15)。
3、許仁豪:〈青春的味道是刺鼻而揪心的賀爾蒙《春醒》〉,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8498(瀏覽日期:2018.03.16)。
4、張敦智:〈百科導覽式的青春明滅《春醒》〉,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8481(瀏覽日期:2018.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