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黑眼睛跨劇團/黃郁晴《心頭肉》.陶陶維均《憂鬱少年Pi的奇胖漂流》
時間:2014/02/27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實驗劇場與2F藝文空間

文  傅裕惠(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胖節演出第二週過了,我開始進入第二週的憂鬱期(「憂鬱熟女」);不論胖、瘦,我們都要揹上把「胖」汙名化的罪名。《心頭肉》指怪我們的腦子胡思亂想,而《憂鬱少年Pi的奇胖漂流》(後簡稱《憂》劇)則責難我們的眼睛。這兩齣「拐著彎」表述概念的作品,都試圖跳脫戲劇的框架,但又受限於劇場表演空間的想像,演出行徑稍嫌蹣跚裹足,然而多少都顯現了編導「突圍」的創作企圖。

包著《心頭肉》這個演出的是一座粉紅色的夢幻娃娃屋;娃娃屋的房間裡有著粉彩多樣的壁紙、衣架、立鏡、手提電腦和娃娃屋主人愛吃的零食與蛋糕。當這個娃娃屋主人從她睡著(ㄓㄠˊ)趴著的姿勢抬起頭時,出乎意料地,原來她是一尊比真人還稍微大上一倍的胖偶。當胖偶用極困難的姿勢設法吃下零食或是改變動作執行她的生活需求──例如脫褲子拉屎等等,此刻,主角的困窘變成觀眾看戲入味的幽默,現代戲劇的表演原來是一場高難度的操偶。只不過,當娃娃屋主人換上睡衣入眠、開始因為寂寞而想自慰,偶劇與舞台劇的表演邏輯相互干擾──這比看動物園裡的動物互幹交媾,還要不堪;幸好,躲在胖偶身體裡面的女演員,緩緩掙脫而出。原來,這位白天充當性愛專家的娃娃屋主人,一直是以幻想自己的身材來逃避面對自己。

美少女像是初來乍到般在摸索著娃娃屋這個世界,卻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她剛剛才褪去的這層胖偶皮囊,竟也開始蠢動了起來。胖偶皮囊讓她穿上胖偶穿不下的少女服裝和高跟鞋,還指導她如何作態自拍,才隱約感覺到某種對現代3C和都會美容氾濫的反諷時,胖偶的頭被「拆穿」,我們又看見另一個穿戴著胖偶皮囊的女演員。兩個女演員開始自得其樂地幻想自己會如何挑逗對方、如何陶醉愛情之際,我們又再一次意外地發現,襯托背景的英文唱段,原來出自真人真聲。一位真正的胖女演員,躲在淋浴帘後,直至穿上胖偶身上的睡衣,我們開始懷疑,她應該才是娃娃屋真正的主人。每一次角色的出場(或現身的意外),猶如角色所夢的幻夢;對觀眾來說,卻又是劇場現實的現實。最後,這位最終現身的女演員,邀請其他兩位女演員一同頂上這個胖偶的大頭套時,也就完成了編導表述的概念:胖,是各種女人都被束縛的外相。

顯然,編導黃郁晴運用象徵與符號的導演手法,相當嫻熟,開場時諧擬再現網路社交的投影橋段(投影在淋浴帘上),也自然可愛;最可貴的是,在有限的經費下,製作整體呈現也頗為完整,同時對女性(某些想不開的女性)思維,也有獨到的觀察。對我來說較為可惜的是,在概念先行的強勢主導下,劇情推動的說服力稍嫌不足,特別是當第一位女演員現身時表現的「夏娃」樣態,刻意扳轉了故事敘述的主體──這似乎是可以刪去的篇幅;而當「夏娃」發現胖偶裡頭還有人的那個時候,其實也顯露了偶劇與真人表演同時存在的扞格,只是幸好篇幅不多(除了我對那一長篇約會想像的文字,還是有保留)。第三位女演員出現時,多少令人有些感動;我得強調,讓她表現的篇幅實在不夠,如果她是那麼自在地面對觀眾,或說能面對身體裡那麼多的自我,我有點不願相信她還會屈服於世俗價值觀下的「肥胖」壓力,儘管她是平和地邀請她們回到胖偶頭裡去。

若是從劇場整體執行的觀點相較,陶維均等人編創的《憂》劇,實在不算一齣戲,也無法有條件成立。儘管我總是不明白陶維均為什麼要用說話的方式來表現他的導演概念,而不願挑戰(或說投入)劇場元素的執行和整合;但換個角度來看,《憂》劇可以是一部另類視覺(行為)藝術的作品,前提是,如果參與這次表演的演員,在這部作品裡表現了百分之百的真實。

《憂》劇在二樓藝文空間呈現,對必須在門口拿取眼罩遮住視線「聽戲」的觀眾來說,還頗合宜──其實現場還是規劃了所謂觀眾席區與舞台區,差一點點,我也想追究全場觀眾席佈置的合理性。陶維均與陳茂康等人,接力說著他們對胖這件事情的看法,其間穿插著一則陶的朋友餅乾因為懷孕而遠赴紐約散心的小經歷,而觀眾(至少我)三不五時還被送上糖果點心邊聽邊享用。此外,陶等人也與現場觀眾互動問答;例如詢問觀眾聲音擊響的道具是什麼?或是猜測剛才發言的觀眾身材如何等等。雖然對話處理不是那麼圓滿、理想,不過對談間的平淡、和緩,以及專注聽覺的感官,反而得以沈靜回味。最後,就在不是那麼合適結束之前,主持人便要求我們摘下眼罩,還在適應刺眼的燈光時,一個自稱自己就是餅乾的女演員,開始在五彩的LED燈光下,舞動擺弄,與另外一位大著肚子(很可能偽裝)的女演員,穿越觀眾席離開,直到我們還了眼罩,走到樓下公車候車處,這兩位女演員互相背靠背坐在標誌著explorer 200的救生圈裡,旁邊還停放一台播放著爵士流行樂的跑車,而兩位主要表演者則坐在旁邊的候車席裡。

我無法一一記錄這群表演者在「表演」時表述的一些真情告白,閉眼時聆聽這些生活上的觀察,偶爾會有會心一笑的同感;然而,這些年輕的創作者,或許輕忽了真實的影響力!倘使有一點點虛構和瞎扯,便會推翻每一場觀眾聆賞的用心,也會影響那一刻流動分享的真實;就算容有一點點即興和觀眾參與的空間,每一處環節,都應該嚴謹。觀眾付費看戲,等於同意了一種默契(合約),也許買票不見得為了娛樂,但也不希望半推半就地被「演員」要求卸下心防,或走入第四面牆的扮演中,進行一場不對等的互動。

畢竟這樣接近行為或視覺藝術的表演,最後敬獻結果的對象,不是概念,就是理念,所以表演者以生命服務之。重點絕非觀眾,也不會是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