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再拒劇團
時間:2014/06/15 21: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四連棟

文 白斐嵐(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走進了再拒劇團《諸神黃昏》的演出場地,彷彿回到了某個時代(尚未被文化創意產業收編)的華山,又或者說,是過去的華山來到了現代。明亮的日光燈、廢棄酒廠建築素顏登場,佔據了四個角落的樂器、線材、控台,邀請著觀眾自在地穿過舞台來到四方圍繞的觀眾席坐下。演員們四處穿梭,發放《黃昏報》(類似於對抗媒體巨獸壟斷的自發性公民報)、拿著大聲公、高舉抗議標語,《諸神黃昏》還未開演,倒是先重現了你我記憶猶存、三月以來的那齣街頭抗議劇場。

草根、街頭、庶民的群眾運動,究竟如何與中產階級、高加索文化、古典神話的歌劇題材並行不悖?手中的《黃昏報》以時事解讀著日耳曼神話劇情,作為權貴代表的神族、作為財團代表的季比宏王族、奴役異族(侏儒)濫採自然資源(萊茵黃金)以製作指環、情變、兇殺、奪產、神商勾結──古老的神話世界竟與今日末世情景如此相像。於是,在毫無違和的時空錯置中,女武神布倫希德開著砂石車撞進了瓦哈拉神殿,諸神的末日就此開場。

戰爭、暴動般的混亂聲漸趨平靜,在黑暗的劇場中,出現了愛樂電台般在深夜撫慰人心的「烏鴉之聲」,由主持人「直白男」帶著觀眾來到華格納的音樂世界,拆解、翻轉一個又一個的主題動機(leitmotif),作為《諸神的黃昏》的前情提要。「烏鴉之聲」除了以[直(異性戀)白(高加索人種)男(男性)]一詞諷刺了西方古典牢不可破的文化迷思,也挑戰了華格納《指環》中隱含的種族優越思想,解構經典「究竟為何經典」之合理性。但,主持人口中對於「二分法」的調侃(「討厭資本家是左派、種族歧視是右派,那我討厭猶太人資本家是左派還是右派?」),也讓「烏鴉之聲」在質疑「直白男」華格納之餘,依然選擇跳脫非一即二的好壞評斷,回歸音樂本身,在大小和弦、移調、翻轉的樂句中,鋪陳了《指環》所有的精神元素與人物角色。最後,就在互為鏡像的〈萊茵黃金〉「大地/自然主題」上行樂句與《諸神的黃昏》下行樂句無止盡輪迴中,為廣播節目畫下了句點。

「烏鴉之聲」如歌劇序曲般,為觀眾點明了華格納全本歌劇的創作核心,也預告了再拒劇團《諸神黃昏》之當代視野。在主持人直白男的音樂課結束後,我們從優雅嚴謹的西方古典樂,來到了充滿當代性眾聲喧嘩。演員拿起麥克風,喃喃控訴著什麼,觀眾僅只能聽到「佛旦在哪?」「諸神在哪?」等關鍵字。儘管試圖想理解話中的訊息,努力卻顯得徒勞。文字語言在此刻逐漸退位,突顯「聲音」成為全劇焦點:透過麥克風放大的杯盤碰撞聲、倒水聲、鉛筆敲擊桌面的聲音、彈簧聲、雨傘轉動聲、鐵桿敲擊聲、在鐵架上大步行走的踏步聲、話語呢喃聲、以大聲公擴音的人聲等,再加上以弓拉奏的吉他、木吉他、電吉他、二胡、兩台電鋼琴、聲樂人聲,一同拼湊出不再被古典、東西方、搖滾、聲音藝術等定義挾制的當代聲響。這個聲響是這麼地特別,成就它的諸多元素卻是如此的日常、隨手可得,以更具野心的企圖,重新詮釋了華格納革命般的總體劇場聲響。一段一段的場景,像是一個又一個的樂章。每一次的開場,舞台總是一片漆黑,等待幽暗中的細微聲音響起,聽覺先行於視覺,宣告了「聲音」才是這齣戲的主角。

黃思農在節目單上提到《諸神黃昏》「像練團一樣完成這部龐大作品」(節錄),不過在這奇特組合的「樂團」中,所有的演出者既無固定的樂器身分,當然更無所謂的角色存在,而更近似於近期新形態公民/社會運動所發展出的「匿名式集體參與」。舞台上分散的視覺畫面缺乏焦點中心,所有事件即時地在各個角落發生,演員的台詞/聲音重疊,彼此干擾卻也彼此聚集能量。去中心化的表演方式,卻精準地執行了所有的表演任務,如劇中不同時刻,總有不同演員走到控台前,根據控台上便利貼的cue點指示按下按鈕;又或者是像三名演員接力拿起鼓棒,不間斷地敲著金屬片,為其他表演者提供地基般的穩固低音節奏(這畫面與聲音更令我聯想到守更人,彷彿暗示著群眾以匿名集體參與的形式,接力警醒守護著這個世界。)

持續地節奏低音也如主題動機般再現於不同樂器聲部中,以「送葬進行曲」(同時也是深受直白男作曲家喜愛的創作題材)之行進節奏貫串全劇──既是英雄齊格飛之死,也是諸神之死。一列又一列的送葬隊伍,襯著祭文似的呢喃,讓再拒劇團的《諸神黃昏》超脫了故事情節的時空脈絡,是神話也是當下,漂浮於末世、死亡、崩落的曖昧不明中。但此劇中的「死亡」並非全然絕望,反預示了新生的再臨。對我來說,劇中最動人的段落是那劇末的眾聲齊響,鋼琴彈奏者在敲砸琴鍵之際,一次又一次對抗電子、器樂、人聲所發出無調性無曲調的雜響,奮力彈奏出片段調性曲調,對著眾口宣告之末世災難做出最後掙扎。最終,鋼琴回到了D大和弦下行樂句,平靜而明亮──在華格納《諸神黃昏》的主題動機中,世界幾近毀滅而「珠穆瑪朗峰是唯一的小島」。但「烏鴉之聲」主持人早已反覆告訴我們,《萊茵黃金》的自然動機與《諸神黃昏》的毀滅動機互為倒影鏡像,諸神之死成了大地重生的契機。如此看來,演員最後衝破大門迎接外在世界的那一刻,似乎也成了充滿力量與希望的革命之舉。

也許從劇情上來看,《諸神黃昏》與文本連結甚是薄弱,故事情節在劇中成為演出背景、前情提要,整齣戲反而扣緊了諸神死亡至再生前的混沌時刻。但若從華格納《指環》最重要的音樂面來看,再拒劇團成功地承先啟後其「革命」聲響,與小編制改編華格納龐大樂章的河床劇團《萊茵黃金》,竟也成了巧妙的前後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