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德國慕尼黑室內劇院
時間:2014/08/08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如果我不了解愛,了解其他一切又有何用?
──韋勒貝克(Michel Houellebecq)《情色渡假村》

德國慕尼黑室內劇院(Münchnet Kammerspiele)改編法國作家韋勒貝克的小說《情色渡假村》,將文本中的敘述觀點與敘述聲音分開:敘述觀點成為劇中角色米榭(Michel,與作者同名)喃喃自語的獨白,開始述說死了一位心愛女子瓦蕾西(Valérie),以倒敘的方式重溯整個故事的發生;隱藏在書內字句罅隙中作者自身對於資本主義、買春文化、情色行業、全球化商業版圖、穆斯林恐怖分子等敘述聲音,全都巧妙穿插、溶合在穿白袍的心理醫生與主角之間的對話中,這樣的改編手法讓原著多重敘述的層次轉換到舞台上,不至於產生不同媒體介面扞格的情況發生,是此次文本改編所採取策略性的切入視角。

但相較於小說,這裡亦會產生一個問題:原著中人物面對各式各樣的議題,往往滔滔不絕議論起來,雄辯的觀點才是韋勒貝克包藏在表層情色故事裡面,真正要表達對於現代歐洲人生存處境的深層想法。但在導演史蒂芬.基米(Stephan Kimmig)提煉轉化到舞台的過程中,勢必要有所裁剪。因此,最後觀眾所看到的結果是:閹割乾淨、整潔亦如旋轉舞台掛起的白色帷幕、殘存下來是男女主角米榭與瓦蕾西之間的浪漫愛情,整部戲就像是米榭失去瓦西蕾獨活倖存的懺情錄!很難說這樣的淨化版本無法表達韋勒貝克以各式各樣大量的性愛描寫,去反襯現代文明中愛人的力量逐漸消逝,人與人之間的疏離空虛,但在此次的改編中,我們只能藉由逼近主角攝影鏡頭的再現,放大在白色帷幕的投影中,直視男主角米榭在心理治療過程中,思緒混亂、喋喋不休、分不清楚事實與謊言、現實與夢囈,米榭的臉成為引發觀眾情緒、思索、反省的最重要媒介。

而扮演米榭的男演員史蒂芬.夏夫(Steven Scharf)不辜負此重任,他細緻充滿神經質的表演,從一開頭出場以一種設計過的略為駝背、手足不協調、笨拙的姿態,戴著粗框眼鏡,瞪大眼睛,臉上表情呆滯、古板甚至略帶點滑稽,整個形象有點像豆豆先生(Mr. Bean)。但夏夫厲害的地方不僅只是外在形體的技巧,而是藉由此外在直達內在沈潛卑鄙、鹹溼、舔黏糾葛的慾望。他臉上的汗水、眼淚、唾液透過攝影機,都毫不掩飾的呈現在觀眾眼前。這幾年台北藝術節與兩廳院國際藝術節受邀來台演出的歐洲劇場,擅於運用影像與戲劇的結合,對於台灣觀眾而言,已不陌生。如此因攝影機的介入呈現另一種詮釋觀點,是超乎主觀人物的投射、與客觀環境的氛圍營造,不僅打破第四面牆的舞台空間,更是隱身在攝影鏡頭後面的操控者,選擇到底要給觀眾看到什麼?不被觀眾看到什麼?如此觀者/被攝者/掌鏡者權力的結構,隱隱然讓人聯想到另一個「米榭」──米榭.傅柯(Michel Faucault)。

傅柯晚期透過性、倫理、權力之間的系譜學考掘,重新回溯古希臘羅馬期期的《性史》(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所要強調亦是在性的背後,從古至今都是一套人類文明所建構的倫理道德體系,所形成權力的角力。這亦是韋勒貝克想要透過「情色渡假村」買春文化資本全球化的過程中,勾勒出歐洲文明/亞洲第三世界;男性/女性;買方/賣方;道德/情色等龐巨烏托邦式反諷的權力結構。可惜在導演基米的版本內,攝影機影像的思維,是讓影像設計的尤里安.庫巴斯克,同時運用不同的投影機投射出多個影像,以呈見主角內在思維與作夢的圖像世界,常常是跳躍衝撞、不照順序,卻又是同時性、多層次的,但相對地,卻少掉背後權力關係的運作,攝影成為輔助製造氛圍的工具,掌鏡的庫巴斯克也會配合劇情,換穿上南島渡假的休閒衫,而非強勢介入重新詮釋男主角的觀點。

但從歐洲幾位導演:柏林雷寧廣場劇院(Schaubühne)湯瑪斯‧歐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柏林人民劇院(Volksbühne Berlin)導演法蘭克.卡斯多夫(Frank Castorf)、瑞士洛桑劇院(Théâtre Vidy-Lausanne)導演呂克.邦迪(Luc Bondy)的劇場作品中,重新詮釋運用布雷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verfremdungseffekt)效果,已不再是以往誤以為硬生生切斷觀眾入戲的情緒,提醒大家這是戲劇而非真實,就能達到讓觀眾思考的用意。

在這幾位運用「疏離」的技法中,都是讓觀眾陌生化的同時,卻是用來幫助觀眾真正入戲,更深入進到戲劇的內涵裡面。《情色渡假村》導演基米與男演員夏夫,亦是巧妙運用「疏離」效果:男演員夏夫的眼神會與台下觀眾接觸;他看著牆上打出的中文字幕點頭同意,彷彿他認同所打出來的字句;他僅著內褲站立在舞台邊緣,作勢要往後向觀眾席跳。這些動作與眼神用意都不在打破劇中所營造的真實再現,而是舞台/觀眾的界限被推翻掉,讓觀眾更融入在劇情裡,達到導演基米認為劇場中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學習精準而矛盾的觀察力。」

《情色渡假村》以「疏離」的技法,邀請觀眾進入到米榭受挫空虛苦悶的內心深處,所激發出悲憫的心緒與情感。這或許是小說家韋勒貝克與導演基米各自呈現內外風格的互補:前者表面上是以嘲諷尖酸的口吻進行批判,後者卻表現出小說家內在帶點溫情感傷的浪漫情懷,《情色渡假村》的文本詮釋強化了人類內在渴望愛情最原始的初衷,而這樣的渴求早在戲的一開頭就被宣判死刑,讓觀眾隨著旋轉舞台飛揚起舞的旅程,終需落於孑然一身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