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蜷川幸雄(堀製作株式會社)
時間:104.3.2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程皖瑄(鳥組人演劇團藝術總監)

蜷川幸雄這位日本當代戲劇大師,多次執導莎士比亞各式經典,2015年八十歲的蜷川再次執導哈姆雷特,不同於蜷川2003年的版本,此次演出展現蜷川多面的詮釋功力,更拉高視角,體現深刻的哲思。

觀眾一進劇院,舞台上字幕宣告著舞台以十九世紀日本傳統大院為背景,原因是十九世紀是莎士比亞首次被引入日本的時代,導演用心良苦的懷抱整個日本近代來演出哈姆雷特,宣告與過去日本在戰後興起的新劇時代區分,足見導演的野心以及更為深刻的反思與自覺,特別的是字幕最後一句寫到『在這裡,哈姆雷特進行最後一次的排練』,當下表現出後設意涵,即宣告今晚舞台上的一切僅是一次排練,為何不是最後演出?而是最後排練?『排練』相較於正式演出,有著更深的疏離性與後設性,一齣戲排練可以中斷、重來、再次被詮釋,同樣的,今晚的蜷川端出這一盤哈姆雷特即是一個充滿冷眼旁觀的戲劇作品,說冷眼旁觀不代表演員情緒冰冷,相反的台上演員幾乎個個火力全開,口沫橫飛,因為需要不斷沈思,所以需要旁觀,八十歲的蜷川選擇拉高自身視角,透過作品,不斷詢問自身「我是誰」,以及為什麼選擇這樣演繹哈姆雷,觀者也透過這出戲,與蜷川一起歷經哲思與辯證。

莎士比亞在戲文中留下太多謎,以及太多矛盾的缺憾,留給後世千種百中的詮釋,蜷川在此次製作中不著重解釋哈姆雷特與奧菲麗雅之間的情愛、國王與皇后的互動模式、哈姆雷特與母後的母子關係,這些主要表演文本在導演刻意安排下,變得冷靜而疏離,以奧菲麗雅為例,常見的製作在哈姆雷特與奧菲麗雅唯一一場對手戲中,將觀眾拉進角色內心拉扯的情感,而奧菲麗雅溺水而亡後,舞台上所有演員呈現出強大悲傷能量,極盡所能讓觀眾掬一把同情眼淚,但這次演出中,觀者情緒不再隨著殉情、喪父、亂倫飛舞,水平走位,扁平的視覺印象給予觀者一股冷靜的距離感,導演特意要製造疏離感,也許在這樣的設計中我們得以永保理性,呼應導演不斷面質的問題「我是誰」,或云何謂「生命本質」?

戲中戲在莎翁劇作中非《哈姆雷特》獨有,但莎士比亞花了很大的篇幅,在《哈》一作討論戲劇本質,更以戲中戲方式面質戲劇與真實人生的對應,一齣教人什麼是戲劇的戲劇,解讀跟詮釋呈現需要有著跳脫「局內人」的自覺,就如同當波龍尼問哈姆雷在閱讀什麼?裝瘋的哈姆雷特冷靜地妙回「文字、文字、文字」,蜷川帶著這股自覺,選擇不陷入文本的寫實詮釋,而是反思劇場本質,從一開始的字幕宣示著舞台上一切都是虛幻的,甚至看到演員不帶過多情緒的轉場(許多演員出場時的情緒並非在場上的延伸,反而是放空,在克勞底斯的禱告場景,演員一穿上外袍,離場前做了一個情緒能量的轉換,從緊繃的狀態回到中性,甚至帶著能劇式的身段移動。當下覺得看戲的情緒頻頻被切斷,但反芻後實覺得蜷川拿捏後設的功力,不著痕跡,處處留情。

冷靜之中,更見導演驚人想像力展現,哈姆雷特對奧菲麗雅極儘冷嘲熱諷,勸他去修道院,演員在台上不斷進出,起初左下舞台的門被粗暴地敞開,接著隨著每一次質問,最後六扇大門全被哈姆雷特打開,門戶洞開的特殊走位隱含各種暗喻,也許是暗示奧菲麗雅破處,也象徵人心、情感被攤在大太陽底下的不堪。

再著,近代《哈姆雷特》製作往往過度強調悲劇英雄形象,常常忽略挪威王符廷霸的故事線,符廷霸在蜷川的選擇下成了一個說話氣若游絲、極不具存在感的慘白、羼弱少年,穿著不屬於劇中其他角色或是任何布景的藍色,突兀中透露一股毛骨悚然,因這般無聲無息的存在反而更具威脅,劇終時他以凌駕之姿掌控全場,正下方門打開,哈姆雷特屍首被抬入內,令人有禁入地獄門的聯想,這般的符廷霸象徵死亡,悄然而至,掌控一切,就像那數十支赫然插入的藍色大旗,令人防不勝防、措手不及!

這齣戲討論「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與死亡的問題,是人生的大哉問,也許蜷川在年老生病這段期間深刻感受到生命存在的主題,如果說世界真是一個大舞台,男男女女都是演員,每齣戲終都有謝幕之時,故表演一開始,舞台上演員一字排開,上台一鞠躬,意味戲要開始,也象徵戲終有落幕之時。一個走位安排竟能有偌大的聯想意涵,足令人佩服蜷川掌握劇場的功力。

「演員是一部編年史」,此次演出的演員展現平衡之美,有著出身自文學座、俳優座的硬底子演員鷹尾鷹(飾波龍尼)、平幹二朗(飾克勞底斯),不慍不火並且靈活掌握劇場節奏,寶塚歌劇團前首席鳳蘭(飾葛楚)呈現華麗容姿,以及新生代演員藤原龍也與滿島光,擁有獨特的專注能量與聚焦力,令人目不暇給。唯一可惜的是飾演雷厄提的滿島真之介,演技稍顯生澀、能量偶有不足,但在離家的場景與奧菲利雅的互動自然且真摯感人,也許跟真實身份為滿島光親弟弟有關,期待日後更為洗鍊的表現。

一千個演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端在個人的詮釋與解讀,哈姆雷特問波龍尼天上的雲像什麼,答案從駱駝到鯨魚,無一標準,蜷川留給我們這齣融合日式與西式,傳統與現代、強調戲裡戲外的哈姆雷特,提供我們一個留空的後設視角,沈浸在故事中,也不忘反思自身,也許每個人對於蜷川認為的「前所未有」的戲劇充滿歧見,但肯定的是他創造出不只是「日本人的哈姆雷特」、「翻譯的哈姆雷特」、而是「充滿哲思的哈姆雷特」,我們足以用世界性的標準來衡量此次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