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劇團(傅裕惠)
時間:2015/05/28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那是信仰的時期,那是懷疑的時期;那是光明的季節,那是黑暗的季節……」從《Dear God》一開場,導演傅裕惠加了原劇本所沒有,引自十九世紀英國作家狄更斯小說《雙城記》開頭的名言,即為此劇下了明確的註腳。傅裕惠引古喻今,說明「這段話是每個時代的預言。」【1】因此她想要展示的是即使大眾均認為是如此糟糕的年代裡,還是有希望、還是有光明,如此二元對立都是同時並存於每一時刻。因此,整齣戲瀰漫著一股濃厚佈道大會的氛圍,這是導演與劇作者馮勃棣竭盡所能想要告訴觀眾的訊息。可惜就是這股太過用力的力道,淪為一種刻意與自以為是的天真,強迫觀眾買單而形成意識型態的霸凌,就像此劇最令我發噱的地方,在於扮演遊民A的演員王靖惇下台與觀眾互動,像牧師傳教一般按頭祈禱,台下女士的頭髮全被他弄亂,蓬頭狼狽的模樣。

編劇馮勃棣試圖將數段不同角色的人生,交織而成的人際網絡,相互各自背負自己的十字架,彼此碰撞、相濡以沫,或彼此傷害,希冀找到自我的救贖。從高豪杰的舞台設計,更具象化這樣的理念:打破鏡框式舞台,以十字造型搭建起一座聖殿/地獄,並且反轉舞台工作人員的工作場域,置身曝露於前台的長桌子,反成觀眾視覺焦點的主角,高豪杰表示,這構圖令人聯想到達文西《最後晚餐》耶穌和十二門徒。【2】如此意象象徵意味強烈,卻同時完全將演員的表演攤開來在觀眾眼前,無法閃躲遮掩。演員像是在伸展台(runway)上走秀,與觀眾非常近距離的接觸。這樣的用法早在傅裕惠第一次和創作社合作,導演紀蔚然劇本《無可奉告》(2001)即用過。間隔十四年,傅裕惠說自己有幸得以將兩個劇本對應反省,「對比劇作的結構,他們有著相當神似的表情。」【3】紀蔚然與馮勃棣相似的地方在於他們都擅於運用諧謔(parady)──運用現成元素的模仿改編,達到詼諧諷刺的效果。《Dear God》處處可見這樣的諧「擬」:遊民ABC三人可見貝克特《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Gogo, Didi的身影,甚至連劇名Dear God或許是向Godot的致敬;傅裕惠讓劇中的繩子從天而降,這亦和貝克特《無言劇》舞台指示有所聯想;劇中父親為思念逝去的女兒,學習她所存檔的遊戲進度,不斷的練功、升級,都是為了讓她可以在遊戲裡面多活一點,令人想起駱以軍小說《降生十二星座》;最後在女兒的墳墓前,父親看到坐在旁邊的老奶奶,他的手撥開她頭頂的白色假髮,竟是自己的女兒,不知是否在抄襲約翰.卡蕯維蒂(John Cassavetes)導演1980年電影《女煞葛洛莉》(Gloria)結局的老哏。(而且劇作者在這裡最不負責任的一句話,是由女兒對父親說:「我是你的夢。」來規避掉此段情節安排的不合理),然而紀蔚然與馮勃棣不同的地方,在於紀蔚然以世故老練的冷嘲熱諷、閒扯打屁來襯托內在的孤寂與空虛,馮勃棣是以一種文青式自語呢喃的文藝詩句來強說愁,例如「我想躲進妳的皺紋裡……」的文句,因此,這樣文藝詩句的話語無法打動人,就像演員想要表現哭泣卻沒辦法掉下眼淚。

這次舞台打破鏡框式的結構,近距離強逼著觀眾看著演員的表情與姿態,任何的一個小動作、臉部表情的抽搐與變化,都難逃觀眾的法眼。此次的演員有已在電視表演的黃迪揚,其表演之過份用力油條,已不復當年在學生舞台演出的清純誠摯;三位台大戲劇系畢業的學生王靖惇、洪健藏、施宜卉演出遊民ABC,一直在寫實與風格化的表演內游移不定。其中特邀演出的符宏征,雖在開始以身體的姿態,捕捉住一個中年父親的形象:身體略彎肚子突出,並以不時眨眼來顯示內在情緒的激動,但到大量獨白時,那位內在中年知青、個人說話表達的慣性又出來了,明顯看清楚此時他是在演自己,而非劇中的角色。如此對演員殘酷的考驗更表現在導演處理劇中幾位角色都有情緒爆發、崩潰哭泣的時刻,包括飾演罪犯的林行徹、最後在女兒墓前的符宏征,都只聽見乾嚎幾聲,卻看不到他們的眼淚。(或許有但因背對著部分觀眾看不到,演員沒有被訓練到連背部都可以表演)當然表現內在真正的傷痛不一定要用刻板印象中,非得落淚才能表達;但導演在那一時刻,已要讓演員緊繃潰堤、把內在壓抑已久的情緒猛爆出來,幾聲掩面的乾嚎是不夠的。

就像劇終兩個父女在夢境中,手牽手走向十字的舞台,迎向燈光假造的夕陽,說著愛與和解的話,這樣想要讓觀眾達到悲憫洗滌的效果也是不夠的。正如佈道大會內,傳達那些「上帝愛世人」救贖的話語,如果沒有信仰,那些只是空話。導演傅裕惠所缺乏就是這樣可以讓觀眾信仰的能力,包括她破除劇場的幻覺與第四道牆,卻無力再現暴力、暴虐的真實(演員都要小心翼翼擔心甩出去的椅子會不會砸到觀眾),既無現實罪行的對比,所謂的救贖就成為空談。「只要有人信神,就會這樣;有人不信,也會這樣,而且沒有依靠,除了自己。」【4】傅裕惠這段話是事實,也是劇場的現實。然而這樣的事實早已是個人身處現實生活的要件了,毋需導演和編劇提醒,那麼導演編劇到底要讓觀眾在這齣戲裡相信什麼?就像編劇馮勃棣因臥病在床,孱弱之際,深刻感受對於生存「自願性的依戀」【5】,可惜這種感受無法轉化為劇本的文字,來去感動人,編劇陷溺於文字抒情的迷障內自憐自哀,卻奢望觀眾能同理感受,這便是此齣想要談救贖的戲最大的空缺。

註釋:
1. 傅裕惠(2015) 〈關於《親愛的上帝》Dear God─〉,《Dear God》節目單。
2. 高豪杰(2015) 〈舞台設計 高豪杰〉,《Dear God》節目單。
3. 同註1。
4. 同註1。
5. 馮勃棣(2015) 〈親愛的人生〉,《Dear God》節目單。